这微妙的对比,有心人自能品出其中深意。
自立之门,正缓缓开启。
报道提及筑路劳力,除招募的民工外,明确写道:“浙西新附之地,择其愿悔过革新之绿营兵、民团丁壮,编为筑路工程队,以工代惩,授以技艺,化消极之力为建设之用。”
字里行间,都是改造与利用并举的务实,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制力。
而在这震动全闽的大新闻下方,内页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有一则简短的消息。
“据悉,‘福建粮食进出口股份有限公司’已于昨日完成商会注册备案,股东构成多元,涵盖闽粤乡绅、南洋侨商及民间实业人士。
“该公司拟主营大宗粮食海外采购贸易,以济民食,稳市价。”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却已然在福州商场暗流中激起了圈圈涟漪。
也就在这个时候,建阳开来的首班列车,在喷涌的蒸汽与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停靠在福州新车站的月台旁。
车轮摩擦铁轨的尖啸渐息,只剩下锅炉低沉的喘息和人群的喧哗。
虞绍南抢先一步踏下踏板,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与陌生城市气息的空气,随即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
左宗棠撩起青布长衫下摆,步履略显滞重地走了下来。
双脚重新踏上实地,他抬眼望去,瞬间怔住了。
眼前并非他预想中任何一座中国城池的模样。
火车站前,广场开阔,石板铺地,中央甚至竖着一座样式简洁的钟楼。
车马粼粼,多是新式胶轮马车,偶有漆成黑色、样式统一的“公用马车”驶过,车夫穿着统一号衣。
更远处,几条宽阔的街道延伸开去,街道两旁,竟矗立着数座三层甚至四层的楼房!
那些楼房非砖非木,墙面平整光滑,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灰白色,窗户敞亮,有些还装着明亮的玻璃。
与左宗棠记忆中那些依靠木构梁柱、翘角飞檐的传统楼阁截然不同。
更远处,几根高大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融入天际。
“这……这是福州?”
左宗棠喃喃道,眼中甚至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他一生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巡抚浙江,见过的名城巨邑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没有雕梁画栋的雅致,却有种粗粝、硬朗、秩序井然的陌生美感,或者说,是一种毫不掩饰功能性的气势。
虞绍南也暗自咋舌。
他虽是玩家,经历副本见识过现代都市,但在这个1860年的东方时空,突然看到如此规模的水泥建筑群,依然感到强烈的违和与震撼。
这位“石达开”改造世界的决心和手笔,比他预估的还要大。
左宗棠定了定神,指向远处那几幢最高的建筑之一,那楼顶似乎还竖着旗杆。
“绍南,你看那处是何所在?如何能建得这般……高耸?”
他一时竟找不出完全贴切的词。
旁边一个正扛着扁担路过、皮肤黝黑的汉子听见,停下脚步,顺着左宗棠指的方向看去,咧嘴笑了。
“老先生是头一回来福州吧?那是‘中华书局’,读书人最爱去的地界儿!说是藏了全天下的书!”
“书局?”
左宗棠更诧异了。
“这书局为何要建如此高大?不怕……不稳么?”
他脑海中还是木构建筑的承重逻辑。
“稳当得很!”汉子放下扁担,带着几分本地人的自豪解释道,“咱们福州有水泥厂,马尾还有钢铁厂,能弄出叫‘钢筋’的铁条。”
“用钢筋扎出骨架,浇上水泥,等干了,那就是一整块大石头似的房子,比木头房子结实多了,不怕火,还能往高里盖!”
“报纸说那是咱们福州的‘标志性建筑’,您站这儿都能瞅见,气派吧?”
“水泥……钢筋……标志性建筑……”
左宗棠重复着这几个闻所未闻的名词,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同样风格、但规模稍小的建筑,“那些也是?”
“对啊,”汉子热情地指点着,“那边冒烟多的,是工厂。城北屏山脚下一大片新房子,是大学堂,最大的叫‘光复大学’,也都是水泥楼,听说里头宽敞明亮,比旧式书院强百倍!”
大学?左宗棠心头一动。
书局藏天下书,大学聚天下英才。
这石达开,重器用,亦重文教?
虞绍南察言观色,立刻道:“左公,既然到了,何妨先去那光复大学一观?读书人的地方,总该去看看。”
左宗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确实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
这水泥钢筋筑起的“新学风”,究竟是何模样?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广场边有报贩,虞绍南摸出几个铜钱,买了份崭新的《光复新报》,边走边随意翻看。
头版的铁路新闻他已从人群议论中知晓,目光快速下移,掠过金华战事、台湾建设,忽然在内页一则短讯上凝住。
“福建粮食进出口股份有限公司……股东多元……海外采购……”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曾在上个“九十年代美国”副本中,亲眼见证国际资本如何通过大豆、玉米、小麦撬动全球市场、甚至左右小国政局的玩家。
他太清楚“粮食”二字在全球化初期意味着什么。
控制源头,掌控流通,就能影响价格,进而影响无数人的饭碗,乃至一个地区的稳定。
这家刚刚成立的“福粮”,股东名单竟能横跨乡绅、民间资本、南洋华商,甚至隐约有光复军官方的背景?
这绝不是简单的买卖粮食!
一个名词几乎瞬间跳入他的脑海:ABCD(四大粮商)。
虽然此时那四巨头尚未完全成形,但这种通过资本整合、掌控大宗农产品国际贸易以谋取超额利润和战略优势的模式,其雏形与野心,已在这则不起眼的报道中初露端倪。
能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构想出这种玩法的人……
虞绍南抬起头,望向福州城深处那若隐若现的统帅府方向,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石达开……”
他一定拥有界币。
他上一个副本,绝对接触过现代金融与国际贸易的核心逻辑。
这个认知让虞绍南背脊泛起一丝凉意,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
这次“跳势力”,或许押对了宝。
跟这样的玩家合作,才不枉他玩这一场游戏。
几乎在左宗棠与虞绍南步出火车站的同时,车站另一侧的贵宾通道出口。
李明成与钱江在数名光复军士兵礼貌而严密的陪同下走出。
李明成目光快速扫过月台上下车的人群,试图寻找那个疑似左宗棠的身影,但人头攒动,哪里分辨得出?
“二位将军,一路辛苦。”一个温和却透着干练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位穿着灰色军常服、身姿笔挺的年轻军官迎上前,肩章显示其地位不低。
“在下江伟宸,统帅府侍从室主任。统帅知二位远来,本应即刻接见,只是此刻恰有重要会议,一时难以抽身。”
“还请随我到招待处稍事休息,统帅一得空,即刻便见。”
态度客气,理由充分,却无形中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李明成按下心中一丝焦躁,拱手道:“有劳江主任。家兄有亲笔书信一封,需面呈石统帅,不知……”
江伟宸笑容得体道:“李将军放心,信函我可代为转呈。”
“统帅此刻正在会见‘福建粮食进出口公司’的各位股东,商讨民生大计,想来很快便能结束。”
粮食进出口公司?
李明成与钱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名字,与刚才在报纸上瞥见的那则短讯对上了。
看来光复军不仅在战场上高歌猛进,在经济布局上也悄然落子了。
“如此甚好。”李明成从怀中取出李秀成那封火漆密封的信,郑重交给江伟宸。
江伟宸双手接过:“二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登上早已等候的马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向城市中心驶去。
马车窗外的街景,同样让李明成与钱江暗自心惊。
那些整齐的商铺、干净的路面、行色匆匆却衣着体面的行人,以及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无不勾勒出一幅迥异于太平军控制区甚至清廷治下大城市的画卷。
这里,有一种“活”气,一种向前奔涌的势头。
钱江在颠簸的车厢内,用指尖在膝上无声地写下一个“势”字,对李明成微微颔首。
李明成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统帅府议事厅内,气氛与窗外的朝阳同样热烈。
长条会议桌边坐满了人,衣着各异,有穿长衫马褂的乡绅耆老,有着洋装或南洋风格短打的商人,也有几位穿着光复军文职制服的人员。
上首,秦远一身简朴的深灰色军服,未佩戴过多勋章,只平静地坐在那里,却自然成为整个房间的焦点。
“……所以说,诸位,”秦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愿意坐在这里,与我光复军共商‘福粮’大计,便是信得过我石达开,也是信得过咱们共同的前程。”
“你们都是闽粤两地,配合了土地赎买政策,平日里也无甚劣迹、不欺乡里的良绅、善贾。”
“旧时代,你们有钱,多半是买田置地,收租放贷,图个子孙永保。可如今时代变了。”
“土地,我们会分给耕者。高利贷,我们明文禁止。”
“那诸位手中的银元、鹰洋、乃至窖藏的金银,往何处去?”
“是躺在库里生霉,还是冒险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买卖?”
几个商人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秦远点了点桌子,响起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福粮’便是我们光复军给大家找的一条明路。”
“一条能正大光明地赚钱,利国利民地赚钱的明路。”
“粮食,是乱世的硬通货,也是治世的根本。”
秦远继续道:“我们光复军,眼下在浙江,未来在更多地方,需要海量的粮食来安顿百姓、支撑建设。”
“这生意,稳当。”
“我可以在这里明确告诉诸位,‘福粮’成立后的第一笔订单,就是我光复军下的,一共两百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