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成皱眉,觉得难以置信。
“应是看错了。”他最终摇头,“左季高何等人物,便是逃出生天,也必是隐姓埋名、仓皇北上,岂会反向深入福建,还公然乘坐火车?风险太大了。”
钱江也觉有理:“想必是容貌相似之人。这车上天南地北的客都有。”
这个话题便被搁下。
列车继续向南,穿过闽中山水。
李明成的思绪却有些飘忽,时而想着福州谈判的细节,时而想着兄长北上的战略,时而又被车外这飞速变换的福建风光扯回现实。
他并不知道,就在相邻的第三节普通车厢里,靠窗的位置上,确有一个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中带着疲惫的老者,正静静望着窗外。
正是左宗棠。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三十多岁、书生打扮却眼神活络的男子,正是他的首席幕僚虞绍南。
“左公,这车可比马车平稳快捷多了。”虞绍南递过一个水囊,语气轻松。
左宗棠接过,却没有喝,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虞绍南脸上,平静无波:“绍南,如今已入闽境,火车也坐上了。”
“可以告诉老夫,你究竟意欲何为了吧?挟我南下,是欲献我于石达开帐前,换一个进身之阶么?”
虞绍南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左公何以如此看我?绍南若只求富贵,当初在金华,何不直接绑了您去光复军营中请赏?何必费这番周折,陪您一路至此?”
“那你是为何?”
“我想请左公,亲眼看看。”虞绍南收敛笑容,指向窗外飞掠的村庄、田垄、远处山腰间新开辟的梯田。
“看看这击败了您数万楚军、让您‘力竭’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看看石达开治下的福建,与他口中的‘新世道’,究竟有几分真实。”
虞绍南是一名玩家。
作为玩家,他很清楚现代化的厉害。
只是这种打副本的势力战,个别玩家的影响力太为有限了。
不像那些头名玩家,可以通过界币换取到势力之主的登陆资格,可以主导一方势力。
而他作为普通玩家,只能选择投靠一方势力。
原本在大清势力之中,他选择左宗棠,潜力巨大,一步步收复浙江,他极有可能成为整个浙江,左宗棠之下的第二人,也就是二总督。
杭州知府,是他挑选的位置。
这个位置,只要再往上爬,足够到游戏结束,他能拿到一个好的评分。
可是没想到,光复军的异军突起,直接将这个美梦戳破。
那他就只能放弃,找机会跳到其他势力了。
玩了这么久,他也算是看出来了光复军的潜力。
只是要调换阵营,除非得到一方势力之主的亲自接纳,不然是没办法成功。
所以,他只能冒险。
而他手上有什么筹码呢?
虞绍南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最大的筹码可能就是左宗棠。
所以,他便在金华城破之前,在左宗棠喝下毒酒之前,将他胁迫至此。
让左宗棠赔他一起去福州。
虞绍南觉得,福州的那位玩家一定对左宗棠很感兴趣。
对于清廷的内部分化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左公,你看看这里,这建宁府不过是闽北一地而已,还不是福州核心地带,便有此新貌。”
“何不再深入亲眼看看石达开将福州改造成了何等模样,见一见他心中的理想和你心中理想的区别?”
“您喝下那杯毒酒前,看到的是一座守不住的孤城,一个救不了的朝廷,一个毕生信念的崩塌。”
“但跳出来,或许能看到点别的。”
他指着车窗外道:“譬如这铁路——”
铁路?
左宗棠沉默不语,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他比谁都能清晰感受到这福建与浙江的天差地别。
虞绍南的声音继续响起:
“左公,西洋人早想在大清修路,可朝廷是如何说的?”
“坏风水,惊龙脉,滋扰地方,徒耗国帑。”
“可在这里,光复军自己找洋人买机器,自己训练工人,硬是在这山岭之间铺出了铁轨。”
“您看那些上下车的士兵,那些货物,这条铁路联通的何止是州县,更是兵锋所向、财货流转、政令通达的脉络。”
“这就是‘势’。”
左宗棠沉默地听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月台上,几个伤兵正被同伴搀扶着下车,迎接的医官和民众围上去,递水送食,脸上是真诚的关切。
另有一队新兵精神抖擞地上车,带队军官正大声点名,声音洪亮,那些年轻的面孔上,看不到被强征的怨愤,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朝气。
他还看到,两个士兵庄重地捧着一个红布覆盖的木盒上车,周围乘客自发地让开空间,投以肃穆的目光。
那里面是什么?他忽然想起虞绍南路上提过一句的“烈士骨灰”。
“那些人……捧的是?”他忍不住问。
“是战死同袍的骨灰,要送回福州忠烈祠安葬的。”
虞绍南轻声道,“在光复军,战死不是白死,是有香火祭祀、有名刻碑铭、有家人抚恤的。当兵吃粮,不光是为了吃粮。”
左宗棠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衢州、金华城下那些死去的楚军士卒。
他们也有家人,可死后呢?
或许有一笔微薄的抚恤被层层克扣,或许什么都没有,名字消失在军册里,尸骨不知埋在哪处乱岗。
至于气节、忠义……
那更多是将帅需要的东西,与普通士卒何干?
他们只为了一口饭,为了一点活命的饷银。
可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同。
那些伤兵脸上的笑,新兵眼中的光,还有对待死者庄重的仪式……
这里的兵,好像真的相信自己在为某种东西而战,不仅仅是饭碗。
“民心……士气……”他喃喃道,想起自己那篇读罢如遭雷击的《天下人的军队》。
“左公,”虞绍南的声音将他拉回,“您读圣贤书,讲经世致用,求国泰民安。”
“可您效忠的大清,您服务的朝廷,给得了吗?您自己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左宗棠闭上了眼睛。
车厢在规律地震动,窗外的风呼呼作响,混杂着乘客的低语、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远处隐约的汽笛声。
这喧闹而又充满生机的声响,与他记忆中书房死寂、唯有更漏滴答的夜晚,是如此不同。
“你要带我去见石达开?”他睁开眼,问。
“是。”虞绍南坦然承认,“但不是作为俘虏,也不是作为降臣。”
“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的对手,一个或许还有话想问、有眼想看的旧时代之人。左公,您就当这是一次游历,一次考察。”
“看看之后,再决定何去何从,也不迟。”
左宗棠良久不语。
列车正驶上一座高架铁桥,桥下江水滔滔,两岸青山如黛。
更远处,闽江下游的方向,天地开阔,水网密布,那里是福建的中枢——
福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读到魏源《海国图志》时的震撼。
想起自己曾批注“西人器利如此,我华夏若不奋起,亡无日矣”。
奋起?如何奋起?
他循着传统的路,读书、科举、入幕、掌军、治民,试图修补那个千疮百孔的旧房子。
可石达开,似乎选择了一条更彻底的路。
拆了重建。
这条路上,有他看不懂的机器,有他理解不了的民心凝聚之法。
也有……他不得不承认的、沛然莫御的活力。
“便依你。”左宗棠最终缓缓道,声音干涩,“老夫……也确实想亲眼看看。”
虞绍南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这场冒险的赌博,至少成功了一半。
列车长鸣,速度似乎又快了些,向着南方那片笼罩在薄暮霞光中的平原疾驰而去。
那里,福州城的轮廓已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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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或可比肩四大粮商
晨光穿透闽江上薄雾,将1860年1月20日的福州城缓缓照亮。
街巷间报童清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看报看报!《光复新报》!闽北铁路今日通车!”
“长汀至龙岩新线勘测启动!”
“金华光复,浙西底定!”
行人驻足,铜板叮当,油墨香气混着清晨的烟火气弥漫开来。
头版通栏标题赫然是《铁龙纵横八闽,天堑终成通途》,配着建阳车站蒸汽火车头的木刻版画,气势雄浑。
报道详细列举了三条铁路的进展:已通车的建阳—福州线,福州—漳州线,以及福州到福鼎的两福线已经陆续完工。
同时,正式宣布启动勘测“长汀—龙岩—福州”这条贯穿福建东西大动脉。
笔锋特意点出,这第四条铁路虽由法国工程师提供初步设计。
但“勘测、施工、管理,皆由我光复大学工科毕业生及本土匠师主导,华工为骨,实乃中国人第一条自主兴建之干线铁路”。
与此对照,福漳线则坦言“借重英法技师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