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一个老将厉声呵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言降?”
“那您说怎么办?”年轻游击急了,“守?拿什么守?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饱了!”
“城外的传单你们都看到了,光复军入城不抢不杀,还给百姓分粮分田!”
“咱们在这儿死守,百姓却盼着他们进来!这仗还怎么打?”
争吵声响起,将领们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还有更多人低头沉默。
左宗棠静静看着,直到争吵声渐歇,才缓缓开口:“都别吵了。”
大堂安静下来。
“本官心意已决。”左宗棠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寅时三刻,开西门。愿走的,可随刘典突围,经兰溪、寿昌入江西,与胡抚台会合。”
“不愿走的,可留下。”
“降也好,战也罢,自行抉择。”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有一条: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要走的,只带随身兵器干粮;要留的,好自为之。”
将领们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不是死守,不是投降,是……体面地撤退?
“大帅,”一个幕僚忍不住问,“那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本官自有交代。”左宗棠淡淡道,“你们只需记住: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时也,势也。他日光复军若与洋人开战,或许……还有转机。”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所有人心中一震。
大帅这是……在暗示什么?
左宗棠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西门集合。”
将领们神色复杂地行礼退下。
左宗棠独自站在空荡的大堂里,望着堂上“忠君爱国”的匾额,久久不语。
辰时初,金华西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
没有预想中的冲锋,没有厮杀。光复军在南门外列阵整齐,但离城门还有一里距离。
只有一支二十人的小队,举着白旗,推着几辆堆满米袋的大车,缓缓走向城门。
城头,守军弓箭手张弓搭箭,但没有人放箭。
所有目光都盯着那几车粮食,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活命的东西。
小队在城门外停下。
为首的军官举起铁皮喇叭,用清晰的官话喊道:
“金华守军弟兄们!光复军第四军军长余忠扶有令:放下武器,出城受降者,一律不杀!愿回家的发三斗米、两百文路费!愿加入光复军的,既往不咎,等同待遇!”
“城内百姓听着:光复军即刻在城外设粥棚、医帐!有伤病者可来医治,缺粮者可领粥米!绝不骚扰民居,绝不强征强拉!”
喊话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城头一片死寂。
然后,第一个士兵扔下了手中的刀。
当啷一声,像是一个信号。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刀剑、长矛、火铳被扔下城头,落在护城河里,溅起水花。
城门完全打开了。
起初是试探性的,三五个、十几个士兵相互搀扶着走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恐惧和怀疑。
光复军的小队没有上前,只是指着旁边已经搭好的凉棚:“去那边登记!领粥!有伤的去医帐!”
更多士兵涌了出来。然后是百姓,扶老携幼,背着简单的包袱。
粥棚前很快排起了长龙。
大铁锅里米粥翻滚,香气四溢。
医帐里,穿白大褂的医官已经开始为伤者包扎。
秩序井然得令人难以置信。
远处观察台上,张之洞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攻心的力量。不费一兵一卒,不开一枪一炮,一座坚城,就这么开了。
“张干事。”于大光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你的‘攻心为上’,奏效了。”
张之洞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光复军一路来的所作所为,积攒下的信誉。百姓和士兵相信我们说的,才会走出来。”
他望向城门方向。
按照计算,金华城内的守军不可能只有刚刚出来的那些人。
主力必然还在城内。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城内百姓涌出之势稍缓,城门内再次传来动静。
这次出来的,是成建制的清军!
他们虽然同样面带菜色,但衣甲相对整齐,许多人手中甚至仍握着兵器,只是枪口朝下,旗帜低垂。
队伍中夹杂着不少马匹。
更引人注目的是,走在最前面的数百人,竟有意识地用身体和简单的门板,将后续的大队与城门方向隔开,形成了一个粗糙的“人盾”。
“他们拿百姓当肉盾!”观察台上有人低呼。
只见这数万人马,出城后并未走向粥棚登记点,而是在几名骑马的将领呼喝下,迅速整队,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西面疾行而去!
蹄声隆隆,脚步纷沓,扬起漫天尘土,竟是要全军突围!
“想跑?”于大光冷哼一声,“拿百姓挡枪,倒是打得好算盘,赌我们不敢开火。”
指挥部所在的高台上,军长余忠扶手持双筒望远镜,冷静地注视着下方这数万清军“明火执仗”般的突围。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从浙西一路败退到金华,嚷嚷着要背水一战,与城偕亡。”
“临到城破关头,却又没了拼死一搏的胆气,只想着保存实力,溜之大吉。这位‘今亮’左公,用兵或许有一套,但这决断之气,可远不如传闻中那般硬朗。”
“军长,”于大光也举着望远镜细看,“没看到左宗棠的旗号和大纛。领头打旗的,像是楚军大将刘典。”
楚军有两大悍将,刘典与徐占彪。徐占彪在衢州被俘后,提供了不少楚军内情。
“刘典?”余忠扶放下望远镜,眼神淡定。
“看来左季高是把断后、乃至当‘弃子’吸引我军注意力的任务,交给了这位心腹爱将。自己怕是早已另有打算。”
“传令!”
他声音陡然转厉:“命令谭绍光、黄呈忠,按预定第二方案,立即率所部精锐,衔尾追击!”
“务必在浙赣边境之前,将这股东逃溃军彻底击溃、歼灭,不可使其流入江西!”
“命令第十一师,立即进城,全面接管城防,肃清残敌,控制府库衙门,并严密监视东面李秀成部动向!”
“其余各部,随我进城!”
“老于,民事安顿、宣传安抚,由你全权负责,按衢州旧例,即刻展开!”
“是!”周围参谋、传令兵轰然应诺,指挥部瞬间高效运转起来。
张之洞跟在余忠扶、于大光身后,听得左宗棠并未在这支突围军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曾被他少年时视为“经世名臣”楷模的人物,这个自负“今亮”、与曾国藩、李鸿章齐名的晚清柱石,难道就在这座他誓言坚守的城池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还是……另有玄机?
“于委员,”他忍不住低声问道,“若……若能寻到左宗棠,统帅与军部,会如何处置?”
于大光略一沉吟,边走边低声道:“按统帅此前私下透露的意思,左季高这样的人物,影响力大,读书人视其为标杆,能不杀,尽量不杀。”
“很大可能,会‘请’去福州,参加专门为前朝大员、宿儒设置的‘学习班’,进行……嗯,思想上的沟通与改造。”
“若他最终能认清时势,愿意合作,以其才学能力,将来在新的时代里,未尝不能有一番作为,为我华夏复兴出力。”
“当然,这要看他自己如何抉择了。”
“合作……改造……”张之洞喃喃重复。
他想象着那个一生骄傲、以诸葛亮自诩、将“忠君气节”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左宗棠,要让他低头承认自己毕生信仰的体系已经腐朽过时,要让他向曾经的“反贼”、“逆首”折腰合作……
这其中的艰难与痛苦,恐怕真的比慷慨赴死,要剧烈百倍。
“恐怕……比死更难。”他轻叹一声。
于大光看了他一眼,拍拍他肩膀:“是啊。但有时候,活着去做些实事,比死了留个空名,更需要勇气,也更有价值。”
“走吧,进城。还有太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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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午时,光复军主力开始有序入城。
和衢州一样,入城部队纪律严明。
主力沿南北、东西主干道快速挺进,第一时间控制巡抚衙门、府库、各大官仓、主要兵营、武库等军政经济命脉所在。
与此同时,无数以排、班为单位的小分队,迅速插入各条街巷坊市。
设立临时警戒哨,接管关键路口,扑灭因混乱而起的零星火点,清理被遗弃的障碍物和垃圾。
乱世当用重典!
入城前,军法处的军官反复申明:凡趁乱抢劫、奸淫、纵火、制造谣言、袭击军警民工作者,一经查实,无需羁押审判,可就地正法,悬首示众!
军令如山,绝非虚言。
入城后不过一个时辰,便有数十起试图浑水摸鱼、劫掠民财乃至冲击临时物资发放点的恶性事件发生。
光复军巡逻队反应迅捷,执法毫不容情。
随着一阵阵短促的枪声在城中不同角落响起,数十颗血淋淋的首级,被迅速悬挂在几处交通要道的旗杆下。
旗杆附近的墙壁贴着墨迹淋漓的罪状布告,详细列明所犯何事,于何时何地被何部擒杀,以儆效尤。
铁血手段立竿见影。
在亲眼见到那些趁火打劫者顷刻间身首异处后,城内残余的歹徒宵小顷刻间销声匿迹。
一些原本心怀侥幸、观望局势的溃兵散勇,也彻底绝了铤而走险的念头。
随着光复军巡逻队的身影出现在每一条主要街巷,森严的秩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哭喊声、打砸声迅速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小心翼翼维持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