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想起正在跨洋而来、意图报复大沽口之战的英法联军。
心中惊悚。
皇上寄予厚望的,以俄国火器武装的“新军”,真能抵挡吗?
“部堂!”
刘铭传见李鸿章与华尔越谈越远,心中焦急,忍不住出声打断。
“眼下当务之急,是浙江!是左季高!”
“曾国藩曾中堂,还有京城里的皇上、军机处,连番催促,要我淮军设法东进,至少拖住光复军步伐,不能让他们那么快拿下整个浙江,最好能让他们和李秀成先打起来!”
“咱们……到底出不出兵?如何应对?”
李鸿章从对火器的忧思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与精明。
他看向刘铭传,反问道:“出兵?铭传,你以为该如何出兵?”
“从上海直接去攻打金华?还是深入浙江,去解左季高之围?”
刘铭传语塞:“这……至少可以做出姿态,威逼苏南的李秀成,或从侧翼牵制……”
“姿态?”李鸿章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东南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金华的位置。
“左季高,已经死定了!”
“光复军挟新胜之威,兵力、火力、士气皆在巅峰,又据有地利民心。左部困守孤城,外无必救之援,内无可守之资,军心已散。”
“金华必破,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不会长!”
他转过身,一片冷酷:“我们现在从上海劳师远征,去碰光复军兵锋正盛之主力,是嫌淮军家底太厚,送去给人消耗吗?”
“至于李秀成……他巴不得我们和光复军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我们一动,他说不定反而会和光复军暂时妥协,先对付我们!”
“此刻,静观其变,沉心积蓄力量,才是上策!”
刘铭传被李鸿章话语中的决绝与现实震慑,低声道:“那……曾中堂和朝廷那边……”
“他们会明白的。”李鸿章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是眼下唯一、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与其浪费力量去救一个注定救不了的人,不如保住实力,谋定而后动。告诉曾中堂,我淮军会严守苏南,确保饷源重地不失,同时加紧整军备战。”
“等浙江局势明朗,无论是光复军胜,还是李秀成侥幸得利,都必有一方元气大伤,那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
他走回案前,盯着刘铭传,沉声道:“铭传,你的铭字营,是我淮军精锐,万不可懈怠。”
“接下来,你的任务不是去想浙江,而是给我把上海周边,松江、太仓、昆山这些州县,牢牢控制住!”
“整训士卒,汰弱留强,购置洋枪洋炮,尤其是想办法,通过华尔先生的关系,多搞些好枪好炮!”
“浙江的胜负,短期内已与我们无关。我们要看的,是浙江打完以后,这东南的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格局!”
刘铭传心神剧震,看着眼前这位目光深沉、算计精明的上司,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的战略意图。
弃子争先。
左宗棠和那六万浙军,已成弃子,是用来消耗光复军、模糊局势的棋子。
淮军要做的,是趁着这宝贵的喘息时间,壮大自身,以待天下之变。
“标下明白!”刘铭传重重抱拳。
李鸿章点点头,挥挥手让他和华尔先去办事。
书房内重归寂静,他独自立于地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浙江那片区域,眼神复杂。
左季高,对不住了。
非是鸿章无情,实乃时势逼人。
要怪,就怪这该死的世道,怪那个该死的石达开吧。
第392章 臣力已竭,惟有一死(月底求月票)
同一时刻,金华府衙书房。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左宗棠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株即将枯死的老树。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火漆已被撕开,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是胡林翼熟悉的字迹。
右边是几张油印的传单,纸张粗糙,墨迹模糊,但上面的字句刺眼如针:
“楚军弟兄们:别给左宗棠卖命了!”
“光复军不杀俘虏,投降有饭吃!”
“左宗棠要你们陪他死,你们愿意吗?”
左宗棠的目光在两份东西之间来回移动,许久,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
胡林翼的信写得很长,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朝廷已准备放弃浙江,你左宗棠要么撤退,要么死。
没有援军,没有希望,甚至连一句“坚守待援”的虚言都没有。
而这个与他齐名半生、并称“胡左”的挚友,在信末暗示:或许可以“暂避锋芒”,“待英法联军与光复军冲突,再作计较”。
“连润芝(胡林翼字)都动摇了……竟考虑借英法联军之手来对付光复军?”
左宗棠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
英法联军跨海而来,首要目标是逼朝廷就范,报大沽口之仇,岂会先替大清去剿灭东南的“叛军”?
胡林翼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已然对依靠朝廷自身力量平定内乱,失去了信心?
连胡林翼都如此,这煌煌大清,还有谁能挽狂澜于既倒?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传单,就着烛火细看。
那些直白到粗俗的文字,像耳光一样扇在他脸上。
他一生信奉什么?
忠君报国。
士人气节。
经世致用。
民为邦本。
可如今,“君”已弃他如敝履;
“气节”在饥饿的士兵和百姓眼中不值一文;
“经世”治出一个民不聊生的浙江;
“为民”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治下的百姓,正盼着“叛军”来解救。
“我所殉之道……到底是什么?”左宗棠仰起头,闭上眼睛。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老仆周福端着一碗稀粥进来,看到主人这副模样,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
“老爷,您……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左宗棠睁开眼,看着那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府库的粮食大半分给了百姓,剩下的小半要维持军队,连他这个巡抚也只能喝粥了。
“周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帅,二十三年了。道光十七年,您中举那年,小的就开始伺候您。”
“二十三年……”左宗棠接过粥碗,却没喝,“你觉得,我这辈子,做得对吗?”
周福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大帅,您……您别这么说。您是好官,浙江百姓都记得您的好……”
“记得我的好?”左宗棠苦笑,“记得我加征的税赋,还是记得我强拉的民夫?”
他摇摇头,将粥碗放下:“出去吧。传令众将,寅时正,大堂议事。”
周福擦着眼泪退下了。
左宗棠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要写什么?
请援的奏折?已经没有必要了。
绝命诗?他一生不屑这种文人矫情。
最后,他提起笔,手腕悬在空中许久,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最终,他落笔,写下八个大字:
“臣力已竭,惟有一死。”
这是给朝廷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写完,他吹熄蜡烛,和衣躺在榻上。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和争吵声,那是城内百姓在绝望中的骚动。
远处,光复军阵地方向,隐约有米粥的香气飘来,混在夜风里,像一种温柔的嘲讽。
寅时正,金华府衙大堂。
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将领们脸上的死灰之色。
楚军、绿营三十余名将领齐聚,盔甲不全,面带倦容,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
左宗棠穿戴整齐,顶戴花翎,朝服补子,一丝不苟地走进来。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都到齐了?”
他麾下大将刘典站出来躬身道:“部堂,虞师爷不知道去了哪,找不到人。”
“虞绍南?”左宗棠一怔,他没想到这位从湖南跟随他到浙江,几经征战的首席幕僚,竟然在这个时候失踪了。
不过他也没有深究,心中叹了口气,平静道:“眼下战况如何,不必我多说。城外光复军已合围,援军无望,粮草将尽。今日召诸位来,只问一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战,是降,是走?”
堂下死寂。
许久,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参将站出来,瓮声瓮气道:“大帅,末将愿与金华共存亡!”
“共存亡?”左宗棠看着他,“你家中老母七旬,幼子三岁,也愿与你共存亡吗?”
参将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另一个年轻些的游击低声道:“大帅,或许……或许可以谈判?光复军不是说不杀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