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383节

  张之洞随民事工作队第一批进城。

  街道两旁,还留守在城内的百姓躲在门窗后偷偷张望。

  眼神依然是恐惧的,但多了几分好奇。

  有些人看到士兵真的没有闯门劫掠,胆子渐渐大起来,小心翼翼打开一条门缝。

  “老乡,”张之洞在一个瘫坐在街边的老翁面前蹲下,“家里还好吗?有吃的吗?”

  老翁茫然地看着他,许久才哑声道:“没……没粮了。楚军……左大帅昨天分了一点,但只够吃两天……娃娃饿得直哭……”

  他说着,浑浊的眼里溢出泪水。

  张之洞心中酸楚,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两个杂粮饼子递过去,塞到老翁手里:“老人家,先垫垫。”

  “西门那边设了粥棚,每天早晚两次放粥,记得去领。”

  “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老翁颤抖着手接过饼子,死死攥住,仿佛握住救命稻草。

  他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之洞,颤声问:“你们……你们真的不抢东西?不抓丁?”

  “不抢,不抓。”张之洞认真道,“我们是光复军,是老百姓的队伍。不但不抢,马上还要开仓放粮,要让城里每个人,至少先吃上饱饭。您放心。”

  老翁的泪水终于滚落,他抱着饼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张之洞站起身,对身后几名工作队员吩咐:“按预定片区划分,开始人口初步登记,同时摸查各户存粮情况。”

  “重点标记孤寡老人、孤儿、伤残无依者。”

  “今天天黑之前,务必确保最困难的人家,至少有一顿饱饭。”

  “粮食从我们随军携带的应急粮里先出,后续府库清点后立即补充。”

  “明白!”队员们精神一振,迅速散开投入工作。

  张之洞信步走向城市中心的原巡抚衙门。

  衙门口,原有的清廷匾额已被暂时取下,代之以一张墨迹未干的大幅安民告示。

  告示前,围着不少百姓,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书办模样的人,正用金华土话和官话夹杂着,大声向人群讲解。

  他们显然是被光复军雇佣过来的。

  告示内容极其具体,条理清晰:

  一、开仓赈济:自即日起,于城中设粥厂三处,每日巳时、申时放粥,凭初步登记领取,确保无人饿毙。

  二、平抑市价:三日内,于主要街市开设公卖所,平价出售粮食、盐、布等必需品,打击奸商囤积居奇。

  三、恢复秩序:五日内,清理主要街道,恢复集市,允许合法买卖,保障商旅安全。

  四、土地新政:十日内,开始人口与田亩清查登记。遵循“耕者有其田”原则,启动土地分配试点。具体政策后续公布。

  五、建立乡治:十五日内,于各坊、厢、乡,组建临时乡公所,由本地百姓推举代表参与管理,处理日常事务,调解纠纷。

  六、招募人才:凡有意为桑梓服务、通文墨、晓事理者,可至民事处登记,经考核,量才录用。

  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责任指向,显得务实而高效,与清廷以往空洞含糊的“仁政”宣告截然不同。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挤到告示前,逐字逐句仔细阅读,时而蹙眉,时而沉吟。

  良久,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了不远处正观察百姓反应的张之洞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整了整衣冠,走上前来,拱手一揖:

  “这位……长官,学生有一事请教。”

  张之洞回礼:“先生请讲。”

  中年人指着告示上“土地清查后,按人口公平分配”一行字,语气谨慎:“这告示所言,公平分配……可是真的要将田亩分与无地佃户?”

  “是真的。”张之洞点头道:“福建、台湾已经实行一年多了。”

  “良善地主家的田,我们会按市价赎买,然后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自己耕种的,头三年免赋税。”

  中年人眼神闪烁:“那……那原先的田主,失了地,何以维生?”

  “愿意留下的,分同样一份田,自己种。不愿意种的,赎买款可以拿去投资工商业,光复军鼓励办厂、经商。”张之洞耐心解释,“总之,不让任何人饿死,确保人人有活路,不劳动不得食。”

  “但绝不能再回到过去那种,少数人坐拥万顷、不劳而获,多数人流汗流血、不得温饱的旧世道。”

  “当然,要是那些欺行霸市,压迫佃户农民的事情一旦查清,就必须予以律法对那些劣绅进行制裁。”

  中年人听罢,沉默良久,脸上佃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再次向张之洞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已多了几分亮与决然:

  “学生……受教了。若长官不弃,学生愿为新政效力。”

  张之洞有些意外:“你是……”

  中年人抬头:“学生陶承岳,道光十八年秀才。”

  “学生家中……确有些许田产。然学生自幼读圣贤书,亦知‘民为贵’的道理,更目睹近年来战乱频仍,民生凋敝,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常感痛心,却无力改变。”

  “今日见贵军告示,听长官一席话,方知这‘均田’、‘安民’,非为劫富济贫之乱政,实乃救时济世之良方。”

  “若新政真能如此施行,扫除积弊,使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商者通其货……则学生虽家产受损,然能见桑梓重光,百姓安乐,亦是心甘!”

  张之洞看着他眼中的诚恳,心中感慨。

  士绅阶层的分化,开始了。

  有人顽固抗拒,但也有人,在看清大势后选择顺应、甚至参与。

  这或许就是“攻心”更深层的意义。

  不仅要瓦解敌人的斗志,还要争取中间力量,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陶先生若有心,可去民事处登记。”张之洞郑重道,“浙江的建设,正需要各种人才。”

  “多谢长官!”陶承岳再揖,转身朝民事处方向走去。

  张之洞望着他的背影,又望向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百姓。

  金华城活过来了。

  虽然还满是战争的创伤,虽然百姓依然面有菜色,但那种绝望的死气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希望。

  未时三刻,张之洞奉命到府衙汇报民事工作初步进展。

  府衙大堂已模样大变。

  原先的“明镜高悬”等匾额被取下,换上了笔力遒劲的“公平公正”四个大字。

  堂内摆着长条桌,军官和民事干部们正在忙碌。

  电报线拉得到处都是,一派新兴政权的高效气象。

  军长余忠扶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浙西地图前,与参谋以及十一师师长、政治委员于大光等高级将领商议军情。

  见张之洞进来,余忠扶示意他稍候旁听。

  余忠扶的手指在地图上金华以北的区域划动:“浙西大局已定,唯剩严州府这一个缺口。”

  “刘典残部西窜,已不足为虑。第二师在完成追击、肃清残敌后,不必回金华,应立刻转向东北,向严州府方向进发。”

  “首要目标,是拿下桐庐!”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富春江畔的桐庐县:“桐庐乃富春江要津,与杭州府富阳县隔江相望,一水之隔。”

  “拿下桐庐,我军兵锋便可直指富阳,而富阳……”

  他手指向东移动,点在地图上的杭州城。

  “是杭州西面门户,咽喉锁钥!”

  “兵临富阳,则李秀成在杭州,便如芒刺在背!”

  政治委员于大光眉头微皱,出言谨慎道:“军长,这个动向我赞同。拿下严州,全取浙西,是既定战略。”

  “但直接威胁富阳,兵逼杭州,会不会刺激李秀成?”

  “他此刻大军就陈列在婺江(金华江)东岸,与我们隔江对峙。”

  “若他认为我军要席卷浙东,甚至直捣他的杭州老巢,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提前与我军爆发冲突。”

  “我军虽不惧他,但两线同时开战,并非上策。”

  余忠扶神色不变,沉稳道:“老于你所担心的,不无道理。但统帅在我军出征前,已有明确方略:嘉湖平原一带,可暂时交由李秀成部管辖,作为缓冲。”

  “然浙东(绍兴、宁波、台州)、浙西,必须全权掌握在我军手中,这是不容动摇的底线!”

  他拳头轻轻砸在地图上的杭州位置,语气斩钉截铁:“李秀成若识相,自行退出浙东,让出绍兴、宁波,则双方可暂保和平,甚至通商往来。”

  “他若恋栈不去,或心存侥幸……那我军拿下桐庐、威胁富阳,便是明白告诉他:浙东,我们一定要拿!杭州,我们随时可以打!”

  “届时,是战是和,选择权在他。但他若敢先动手——”

  余忠扶眼中寒光一闪,“那就正好,我军便攻下杭州,截断其在浙北的退路,将他的势力彻底逐出浙江!”

  于大光沉吟片刻,仔细权衡。

  这一举措虽有风险,但符合光复军的整体战略。

  拿下完整的浙东、浙西,意味着掌控浙江绝大部分沿海地区与富庶平原,人口、资源、出海口都将大大扩充,远非局促于福建一隅可比。

  而将杭嘉湖暂时留给李秀成,既避免了立即与这个庞然大物死磕,又能以其为屏障,暂时隔绝来自北方清廷与将来英法的直接压力。

  同时,掌控了浙江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出口命脉,便可通过贸易手段,对李秀成部保持巨大影响力。

  甚至还可进一步通过一定程度的扶持加强对其部的控制,使其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己方在北面的缓冲与助力。

  “我同意第二师向桐庐运动的方案。”

  于大光最终点头,缓缓道:“以武力为后盾,配合政治交涉,逼迫李秀成做出选择,符合我方利益。”

  “不过军长,具体如何让李秀成‘心甘情愿’退出浙东,甚至配合我方战略,这需要极高的政治手腕和外部条件。”

  “我们前线,除了军事压力,还能做什么?”

  余忠扶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就行。”

  “与李秀成方面的谈判,统帅府自会全权主导。”

  “我们在前线,最重要的就是展现出足够的的战略威慑力,让他清楚,顽抗的代价他承受不起,合作才是唯一生路。”

  “而展现威慑,不只是陈兵边境。”

  “更要让李秀成,让浙江所有还在观望、甚至心存侥幸的势力看清楚,我光复军是如何治理地方,如何掌控局面的!”

  “威慑?”于大光听见这话,若有所思。

  “对,威慑。”余忠扶凝声道:“以金华光复军前线指挥部名义,即刻向金华、衢州、严州三府境内,所有已知的地方民团、乡勇、寨堡武装、乃至溃兵聚集的山头,发出通告。”

  “命其首领,三日之内,亲至金华城报到、听令!”

  “逾期不至,或阳奉阴违者——”

  他眼中杀机毕露:“视同叛匪,大军剿灭,鸡犬不留!”

  这话杀气腾腾,让在场所有军官都感到一股寒意,随即眼中也燃起熊熊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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