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谭师长。”
“在!”
“你部主攻南门,但要缓攻、佯攻,保持压力但不必强突。重点是多准备宣传品,从今天开始,日夜不停地往城里送。”
“明白!”
余忠扶最后看向政治委员于大光:“老于,攻心之策,交由你全权负责。”
“立即组织人手,加急印制传单,内容就按张干事所言,务必简明、实在、直指人心。”
“将《光复新报》特刊一并大量翻印。给你十二个时辰,我要看到这些‘纸弹’飞进金华城!用一切办法送进去!”
“交给我。”于大光郑重点头。
部署完毕,余忠扶这才转向张之洞,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张干事,你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我倒想问,按你这说法,世上有没有人,可以完全无‘凭持’而独立天地间,不为外物所支配?”
张之洞略一思索,坦然道:“若有,那便如佛家《心经》所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无依无凭,方得大自在。”
“只是这等境界,恐非凡夫俗子所能企及,或为古之圣贤、得道高僧所求之化境。”
“我等常人,但求所依所凭,能利己利人,通向光明,便足矣。”
余忠扶听罢,目光深沉,缓缓点头:“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说得好。然我辈军人,正是心有挂碍,挂碍家国百姓,故能无畏生死。”
“这挂碍,便是我们最强的凭持。”
他看向张之洞:“张干事,你就留在指挥部,协助于政委做宣传攻心。这一仗若成,我给你请功!”
“谢军长!”张之洞立正敬礼。
当天午后,第一波传单射入了金华城。
起初是弓箭,绑着卷成筒状的油纸,射上城头或抛入城内。
后来光复军干脆找来几架缴获的抛石机,将成捆的传单用布包好,蘸水加重,抛过城墙。
传单内容很简单,用大白话写成:
“楚军弟兄们:别给左宗棠卖命了!光复军不杀俘虏,投降有饭吃!愿意回家的发路费,愿意当兵的可加入光复军,待遇同等!”
“金华父老乡亲:光复军是老百姓的队伍,入城后一不抢粮,二不抓丁,三不扰民!开仓放粮,恢复市集,让大家过安生日子!”
“左宗棠要你们陪他死,你们愿意吗?家里爹娘妻儿还在等你们回家!”
起初,守军军官还严厉禁止士兵拾取传单,拾到立即焚烧。
但传单太多了,像雪片一样飘进城里,落在屋顶、街道、甚至军营院子里。
总有胆子大的士兵偷偷藏起一张,晚上躲在被窝里看。
识字的人少,但总有几个。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单上的内容很快在底层士兵中悄悄流传开。
更绝的是,光复军还在城外架起铁皮喇叭,找了几个浙江籍的士兵,用当地方言日夜喊话:
“王二狗!你娘托人带话,说家里分到田了,让你别死在外头!”
“李有田!你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等你回家取名!”
“赵铁柱!你爹的病光复军医官给治好了,现在能下地了!”
这些指名道姓的喊话,很多是真的。
光复军民事工作队在沿途村镇登记军属信息时,确实收集了不少。
有些是编的,但真假混在一起,效果反而更好。
第二天,情况开始失控。
北门浮桥在凌晨被光复军特战营炸毁的消息传开后,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那座桥不仅是补给通道,更是很多人心理上的“退路”。
桥一断,最后的侥幸也灭了。
与此同时,东门方向传来消息:光复军完成了合围,李秀成部在十里外观望,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金华,真的成了孤城。
第391章 左宗棠,死定了!
上海。
这个汇集了各国洋行、冒险家、流亡者、买办与清廷官吏的奇异都市,消息总是传得比风还快。
光复军出兵浙江,五日破衢州,继而横扫龙游、兰溪、汤溪,将浙西重镇金华府城围得水泄不通,浙江总督左宗棠及六万残余浙军生死未卜的消息。
迅速在在上海滩各个角落的茶馆、酒楼、洋行、衙署中沸沸扬扬地传开。
洋行门前的公告栏上,最新的英文报纸甚至都用最醒目的标题报道着这一事件。
而华文报纸更是直接用起了《清国浙江战局剧变》这个惊悚的标题。
而在上海道衙门后院的书房里。
李鸿章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神色阴郁。
他与左宗棠,一个合肥,一个湘阴。
一个进士出身,长袖善舞;一个举人自诩,刚直桀骜。
两人脾性不合,政见时有龃龉,朝野皆知“李左不和”。
但那是私谊,是性情。
在公事上,在剿灭太平军这盘大棋上,过去一年多,两人配合堪称默契。
左宗棠在浙西顶住李秀成主力,李鸿章在苏南步步为营,蚕食鲸吞,将李秀成的势力范围一步步压缩。
若无福建那个异数,若无光复军突然崛起,李鸿章有十足把握,再给他两三年时间,必能将李秀成势力彻底逐出苏南浙北,届时,挟平定“发匪”之大功,手握数万新式淮军,他李鸿章在朝中的地位与影响力,将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这世上偏偏有光复军,有那个不按常理出牌、却总能搅动风云的石达开!
他们没有给他这个时间,没有给大清这个时间!
“都探查清楚了?”李鸿章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衢州,真的只守了五天?”
站在下首的淮军悍将、铭字营统领刘铭传,面色凝重地点头:“部堂,千真万确。”
“据从衢州逃出的兵勇、士绅所言,外城实际上一天就被攻破!”
“后面四天,是光复军清理内城残敌、安抚百姓耽搁了。”
“整场仗……简直是一边倒!”
“根据逃出来的人的说法,他们从没见过那样的炮,炮弹会在半空、在城头炸开,破片横飞,一死就是一片!”
“下雨天气楚军的火枪、火炮大半打不响,可光复军的枪炮,在雨里照打不误,又快又准!”
“这仗……根本没法打!”
刘铭传说道这里仍然是心有余悸。
“那是开花弹,能在雨天使用的是米尼式前装线膛枪,你们叫来复枪。”
一个略带异域口音的腔调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站在李鸿章身侧、一身美式军装、留着两撇翘胡子的美国人弗雷德里克·汤森德·华尔。
他原是美国冒险家,如今受李鸿章重金聘请,负责训练、指挥一支由外国人组成的洋枪队,是李鸿章了解西方军事的重要窗口。
这支洋枪队正是后世常胜军的雏形。
华尔摸着下巴,碧蓝的眼睛里有着疑惑:“不过据我所知,汇丰、怡和、宝顺这些大洋行,虽然跟福建那边有贸易往来,但在火器出口上,英、法、美、俄几国领事馆都有默契,管控很严。”
“光复军通过建交、贷款、关税抵押,确实从洋行手里弄到了一些机器、技术,甚至可能有一些军火。”
“但数量……绝对有限,几千支顶天了。”
“就算有些胆大包天的走私贩子,总数也不可能超过三万支。”
“可你们探到的消息是,攻打浙江的这四五万光复军,几乎人手一杆能在雨天打响的好枪?”
他摇摇头,满脸不可思议:“难道……石达开把他所有的家底,所有的好枪,都集中到浙江来了?这太冒险了。”
李鸿章心中一动,想起一些辗转传来的、未经证实的密报,缓缓道:“华尔先生,你是否听过一种传闻……光复军在福建,或许已能自制此类火枪?”
“自制?米尼枪?”
华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连连摆手,“李大人,这绝无可能!”
“制造合格的线膛枪管,需要精密的镗床、钻床,中国没有!可靠的雷汞底火,需要化学工业基础,中国更没有!”
“退一步说,就算他们偷到、买到一些机器,没有熟练的工程师、技师,没有稳定的优质钢材供应,也根本造不出能用的枪!”
“这一定是谣言,是光复军为了威慑放出的烟雾!”
李鸿章将信将疑。他内心深处也不愿相信,光复军能在短短一两年内,完成如此惊人的工业跨越。
那意味着对手的潜力和威胁,将远超预估。
“那依您之见,光复军此次,是集中了所有精锐火器于浙江一隅?”李鸿章追问。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华尔肯定道,“即便如此,一支四五万人规模、基本实现火器化的军队,在贵国当下,也足以横扫大部分传统军队了。”
他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一丝西方人的优越感,“不过,放在我们西方,这并不算多么惊人。”
“拿破仑战争、克里米亚战争,动用的火器规模和先进程度,远超于此。”
他似乎想起什么,带着几分炫耀道:“而且,李大人,如今在欧陆,更先进的后装线膛枪已经开始出现并装备部队了。”
“前装枪,无论是燧发还是击发,已经快要过时了。”
“后装枪?”李鸿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新名词。
他在上海设立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对西洋火器演化并非一无所知。
“对,”华尔比划着,“前装枪,从枪口装填,慢,而且士兵必须站立操作。”
“后装枪,枪膛后面有可开闭的机匣,使用定装金属子弹,从后面装填,可以趴着、跪着射击,射速快得多,也更安全。”
“这是未来的方向。可惜,我们美国……嗯,一些技术细节还在完善。”
他含糊了一下,显然不愿多谈自家短处。
李鸿章一听就知道,这后装滑膛枪必然会是未来战场上的杀敌利器。
若西洋列强普遍装备此等利器,大清纵有百万雄兵,手持刀矛火绳,又如何抗衡?
他来到上海之后,听到最多的事迹就是李秀成当年与洋人爆发的上海之战。
当时,李秀成部的火器完全被英法部队用前装滑膛枪给狠狠压制。
这要是再来一个后装滑膛枪,那中国还能在这些西方人面前有任何反抗之力吗?
李鸿章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