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衢州城能拦住太平军91天,除了天气因素之外,其内外城之间,还有大片的沿湖水田,可以进行耕种。
而那个季节,正是夏收时日。
而如今,衢州外城全部告破。
光复军在全力进攻内城之时。
左宗棠甚至亲临城头,斩杀溃卒,甚至组织了几次凶猛的反扑,一度将突入缺口的光复军逼退。
但在绝对的火力、战术以及光复军所展现的战斗意志面前,楚军的抵抗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不断消融。
第五日,更多的城墙段在持续的炮击下坍塌,光复军多路突入,巷战开始。
城破前夕,左宗棠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从西门突围逃走,残余楚军或降或散。
天刚蒙蒙亮,张之洞所在团接到命令,作为预备队准备入城。
在集结地,他目睹了入城前的最后一次训话。
团长站在一个炸塌的炮台废墟上,声音嘶哑却清晰:
“全体都有!记住咱们的《光复军官兵守则》!都给老子刻在脑子里!”
“进城之后,一、不准抢夺百姓财物!二、不准欺辱妇女!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对待百姓,说话和气,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不打人骂人,不损坏庄稼,不调戏妇女,不虐待俘虏!”
“谁要是管不住手脚,丢了咱光复军的脸——”
团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面孔,“军法无情!”
政治教导员随后上前,带领全体官兵宣誓。
一千多人的声音在清晨的废墟上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
“我是光复军军人,我宣誓:忠于人民,保卫乡土;服从命令,严守纪律;英勇战斗,不怕牺牲;时刻准备,为光复中华、拯救黎民而战!”
口号声落,张之洞感到脊背窜过一阵战栗。
内城城门最终被爆破炸开,大队人马涌入。
张之洞紧随其后,心脏狂跳。
他紧张地注视着入城部队的一举一动。
主力部队毫不停留,沿着主干道向城内仍在抵抗的楚军核心据点迅猛穿插,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在街巷中回荡。
但同时,有编制的分队迅速脱离,扑向几处因战火或楚军破坏而燃起的民房,奋力救火。
工兵开始在关键路口架设路障,设立警戒哨,并检查、修复被破坏的水井、主要道路。
与昨日一般无二,只是更加的有序。
混乱中,他看到一个士兵从路边倒塌的摊位旁捡起一个散落的布包,里面露出些许银钱和首饰。
士兵愣了一下,左右看看,随即大声喊道:“报告!这里有百姓遗失财物!”
一名军官闻声赶来,查看后,让士兵将布包交给随后跟进的、由文职人员组成的临时民事登记处。
另一条巷口,一名似乎杀红了眼、想闯入一间紧闭门户的宅院的士兵,被他的班长厉声喝止,连拖带拽地拉回队伍。
张之洞被分配到宣传队,立即开始工作。
在尚有余烬和硝烟味的街道上,他们张贴墨迹未干的安民告示,用浙江方言大声宣讲光复军政策。
“父老乡亲们,不要怕!”
“光复军是老百姓的队伍,只打清妖和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大家关好门户,不要随意走动!”
“有伤病可到临时医馆求助!缺粮的可到西门粥厂领粥!”
他走访惊魂未定的百姓。
一位躲在破屋中的老妪拉着他的手,哭诉楚军这些日子的横征暴敛、拉夫抓丁,儿子不知所踪。
她对“光复军”这支“叛军”充满恐惧,但见他们入城后并不抢劫,反而救火、设哨、施粥,惊疑不定中,渐渐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在一个大户人家门楼倒塌的废墟前,张之洞看到了令他难忘的一幕。
那个曾在掩蔽所交谈过的金华籍新兵,呆呆地站在散落一地的铜钱和一袋破裂漏出白米的口袋前。
他喉结剧烈滚动,双手死死攥着枪带,指节发白。
显然,这户人家仓皇逃离,遗落了财物。
新兵脸上挣扎剧烈。
张之洞看的明白,那是饥饿、诱惑与纪律、良知在激烈搏斗。
终于,他狠狠抹了一把脸,猛地转身,朝着不远处一间火苗未完全扑灭的民房冲去,帮着其他士兵和百姓一起抢救屋里所剩不多的家具被褥。
不远处,他的指导员默默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午后,短暂的冬日阳光穿透云层,给这座饱经创伤的城市带来一丝暖意。
张之洞随宣传队在清理过的街道上继续宣讲。
在一处断壁残垣下,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满脸烟灰,靠着半截土墙休息,似乎累极了。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衢州老妪,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烤得焦黄、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红薯。
她蹒跚着走到士兵面前,将红薯递过去,干瘪的嘴唇嚅嗫着,说着难懂的本地土话,但眼神里的感激与善意,清晰无比。
士兵先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指着自己身上的干粮袋,表示自己有吃的。
老妪执意要给,几乎要塞到他怀里。
士兵推辞不过,手足无措。
最终,他接过红薯,仔细地将其掰成两半,将明显大得多的那一半,轻轻塞回老妪手中,自己留下小的那一半。
然后咧开嘴,用生硬的福建腔官话笑道:
“阿婆,你也吃。”
老妪愣住了,看着手里大半块红薯,又看看小口咬着红薯,笑容腼腆的士兵,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也笑了,缺了牙的嘴咧开,用力点了点头。
阳光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洒在那半块交换的红薯上,背景是战争的疮痍,画面却奇异得温暖、动人。
没有“王师”的威严,没有“恩赐”的高高在上,只有劫后余生的人,最朴素的情感交互。
张之洞远远看着,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心脏,眼眶发热。
傍晚,张之洞在临时设立的民事登记处帮忙,为前来登记失物、寻亲的百姓填写表格。
这时,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老人约莫六十岁上下,须发花白,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举止尚存斯文。
他看到张之洞面前的笔墨纸砚,又见他气质不俗,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拱手道:“这位……先生,老朽有一事请教。”
张之洞连忙起身还礼:“老人家请讲。”
老人屏退左右,见四下无人,竟突然老泪纵横:“先生,老朽……糊涂啊!”
张之洞吃了一惊,连忙扶住老人:“老人家何出此言?坐下慢慢说。”
老人坐下,捶胸顿足:“老朽自幼读圣贤书,知忠君爱国。左季高乃朝廷名臣,所率楚军,亦是堂堂王师。”
“然其驻衢数月,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强拉民夫,动辄鞭挞,视我百姓如牛马,如草芥!”
“衙役凶如虎狼,士绅亦需打点,稍有滞纳,锁链加身……衢州本富庶之地,如今竟有易子而食之惨!”
“此等‘王师’,与盗匪何异?”
他抓住张之洞的衣袖,手在颤抖:“而这光复军……我等口中之‘反贼’、‘叛逆’,自入城以来,不抢不掠,买卖公平,救死扶伤,开仓放粮……对老朽这般前朝秀才,亦以礼相待。”
“方才见军士为百姓修补屋顶,分食干粮,老朽活了六十余载,历经数朝,未尝见如此之军!”
老人泪流满面:“楚军亦汉军,然如虎狼;光复军称‘反贼’,却待民如子,这忠奸善恶,何以颠倒若此?”
“老夫……老夫真是糊涂了一辈子!”
张之洞无言安慰,只能默默递上一杯热水。
他知道,这老人的“糊涂”,正是千千万万被旧秩序欺骗、压榨的百姓,在接触到新事物时,必然经历的信仰崩塌与认知重建。
而光复军,正在用行动,给予他们新的答案。
“老人家,”张之洞轻声说,“或许您没糊涂,只是看清了。‘王师’二字,不该看旗号,该看他们做了什么,为谁而做。”
老人抬起头,泪眼朦胧中,若有所思。
是夜,衢州城渐渐沉寂,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零星的火光。
在分配给宣传队的一间还算完好的厢房里,张之洞就着昏暗的油灯,铺开纸张,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几日来所见、所闻、所感,如同熔岩在胸中奔涌,亟待喷发。
他提笔,墨迹酣畅淋漓:
《衢州战地见闻录》
【作者:随军宣传员张之洞】
【1860年1月11日于衢州】
【余以书生,荷笔从戎,观战衢州,五日而城下。】
【所见所感,非止刀兵之利,实关世道人心之变,故不揣鄙陋,录以纪闻,兼呈当道察鉴。】
【......】
【民心向背,即胜负枢机,于此可见一斑。】
【书生意气,管窥之见,或有偏颇。】
【然此数日之震撼,铭心刻骨,不敢不记。】
——张之洞顿首
写完之后,他来到赵万禾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指导员,我写了一篇东西,您看看。”
赵万禾一字一句看完,点点头:“不愧是统帅钦点的状元之才,看事情看到根子上去了,我们光复军视若平常的东西,却能被你写的有滋有味,是个宣传好材料。”
“不过,”他看着张之洞道:“以后不要写这种文言文格式的范文了。”
“统帅给我们培训的时候说过,文字不光是给文人看的,更是给老百姓,给底下的士兵工人农民看的,所以以后你的文章最好都是白话文最好。”
“你这篇底稿先放在这里,回去再写一篇白话文,我帮你交到团里去,看看能不能登报。”
张之洞颇为意外:“登报?”
赵万禾笑道:“自然,《光复新报》征稿范围很广,你这篇文章,足够上报纸了。而且就算是不能上《光复新报》,我们军队也有自己的《军报》。”
张之洞此时才发觉,自己对于光复军了解的还是太过浅薄了。
第387章 新军之新(八千字大章)
衢州光复后的第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