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373节

  张之洞被远处隐约的号子声和米粥香气唤醒。

  他匆匆洗漱,换上那身已经沾满泥渍的灰布军装。

  如今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已不再显得那么突兀了。

  推开临时住所的木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街道上,光复军的工兵队已经在忙碌。

  清理瓦砾的、修复水井的、搭建临时窝棚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怯生生地站在街角观望,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怀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张宣传员,吃过了吗?”

  赵万禾从隔壁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杂粮饼子,递过来一个,“炊事班刚做的,趁热。”

  张之洞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粗糙的麸皮口感,却带着粮食真实的香气。

  “赵指导员,咱们今天去哪儿?”

  “去南门粥棚帮忙。”

  赵万禾三口两口吃完自己的饼子,抹了抹嘴,“上面指示,今天要大规模放粮。”

  “城里断粮的人太多了,楚军逃跑前把官仓搬空了大半,老百姓家里能藏的粮食也基本被搜刮干净。”

  “统帅府从福建紧急调拨的两千石粮食昨晚刚到,今天必须发下去。”

  两人边走边谈,朝南门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越来越多的百姓推开破损的门窗,小心翼翼地看着这支在他们城市里忙碌的“叛军”。

  有些人看到张之洞臂上的“宣传员”袖标,又见他面容斯文,竟大着胆子开口询问:

  “这位……军爷,听说南门有粥领,是真的吗?”

  “是真的。”张之洞停下脚步,用尽量清晰的官话回答,“巳时正(上午9点)开始,凭户籍或邻里作保,每人每日可领一勺稠粥。老人孩子优先。”

  “不……不要钱?”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颤声问。

  “不要钱。”张之洞看着对方凹陷的眼眶,心中不忍,“光复军赈济灾民,分文不取。”

  那汉子愣了片刻,突然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谢军爷!谢军爷!我娘已经两天没进一粒米了……”

  张之洞连忙将他扶起,郑重道:“老乡,我们不是什么军爷,我们是光复军,您可以叫我们同志。”

  这一幕,让周围观望的百姓骚动起来,更多人鼓起勇气围拢过来询问。

  赵万禾听着张之洞所说的同志,心中很是欣慰,而后提高声音为他解围:“乡亲们,都去南门!”

  “带上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或者找街坊邻居作保!粥有的是,大家别挤,按顺序来!”

  人群渐渐朝南门涌去。

  南门外,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二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下面柴火烧得正旺。

  雪白的水蒸气混着米香,在清晨的寒风中升腾,形成一片温暖的雾霭。

  粥棚前排起了长龙,蜿蜒出半里地。

  老人、妇女、孩子居多,个个面有菜色,衣衫褴褛。

  有些孩子眼巴巴地望着大锅,不住地吞咽口水。

  张之洞被分配到登记处,负责核对领粥人的信息并发放竹制“粥筹”。

  这是为了防止重复领取。

  他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旁边坐着两个本地招募的文书,都是些读过几年私塾、家道中落的读书人。

  “姓名?住哪条街?家里几口人?”张之洞问一个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

  妇人怯生生地回答,声音细如蚊蚋。

  张之洞记录下来,递给她五根粥筹。

  她们一家五口,公婆、丈夫、她和怀里的孩子。

  “军爷……不,同志,”妇人接过粥筹,却不肯走,犹豫着问,“我……我男人前日被楚军拉去守城,现在还没回来……他要是回来了,还能领吗?”

  张之洞笔尖一顿,抬头看到妇人眼中深深的恐惧和期待。

  他放缓语气:“只要人回来,就能领。去那边找穿白大褂的医官登记寻亲信息,他们会帮忙找。”

  妇人眼眶一红,连连道谢,抱着孩子朝医疗点的方向去了。

  登记工作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几个衣衫相对整齐、但同样面带饥色的士绅模样的人,也排进了队伍。

  排在后面的百姓看到他们,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那不是东街绸缎庄的周掌柜吗?他家也缺粮?”

  “哼,装穷吧。楚军来的时候,他可是第一个送去孝敬的。”

  “小声点……人家可是有功名的……”

  张之洞注意到了骚动。

  轮到那个被称为“周掌柜”的中年人时,对方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学生周明德,道光二十年的秀才。家中确实断粮两日了,仆役皆散,内眷惶恐,恳请……恳请贵军赈济。”

  张之洞打量着他。

  此人面色虽显憔悴,但手上并无劳作的痕迹,衣料也是上好的绸缎,只是沾了些灰尘。

  他想起昨日那位老秀才的哭诉,这些地方士绅,在楚军统治下同样备受盘剥,但百姓对他们显然并无多少同情。

  “周先生,”张之洞平静地说,“按章程,士绅与百姓一视同仁,皆可领粥。”

  “不过,”他话锋一转,“光复军正在招募本地有识之士,协助恢复秩序、清查田亩、重建乡学。”

  “周先生既是读书人,若有心为桑梓出力,可去那边民事处登记。参与公务者,另有粮饷。”

  周明德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身后几个士绅模样的人也都面面相觑。

  “这……学生年迈,恐不堪驱策。”周明德下意识地想推脱。

  “不强求。”张之洞淡淡道,递给他几根粥筹,“只是告知。领粥请往那边。”

  周明德接过粥筹,神情复杂地离开了。

  张之洞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心中明白。

  对这些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而言,接受“叛军”的粮食已是难堪,若要他们为“叛军”做事,心理那关更难逾越。

  但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

  接近午时,一个穿着整齐制服、臂戴“巡查”袖标的军官来到粥棚。

  张之洞认出他是团政治部的干事,姓陈。

  陈干事仔细检查了粥的浓稠度。

  勺子插进去要能立住,这是硬标准。

  又抽查了几位领粥百姓的粥筹和登记信息,然后走到张之洞面前。

  “张宣传员,工作还适应吗?”

  “尚可。”张之洞起身,“只是百姓太多,登记册快用完了。”

  “已经让人去取了。”陈干事点点头,压低声音,“有个情况要留意。我们收到消息,可能有不法之徒会冒领、重领,甚至抢夺老弱妇孺的粥筹。”

  “你们登记时要仔细核对,发现可疑及时报告巡逻队。”

  “另外,”他指了指远处几个一直在粥棚外围徘徊,既不排队也不离开的青壮男子:“那些人,可能是楚军溃兵或者本地痞子。已经安排人盯住了。”

  “记住,咱们发粥是为了救人,不是养闲人,更不是喂白眼狼。”

  张之洞心中一凛,点头记下。

  这时,粥棚前突然传来争执声。

  一个老汉抓着粥碗不肯松手,对着分粥的士兵哭喊:“军爷!再多给一勺吧!我家里还有个小孙子,病着,走不动路,没来排队……”

  分粥的士兵为难地看向旁边的军官。

  军官走上前,蹲下身对老汉说:“老伯,规矩是一人一勺。您孙子没来,我们不能破例。”

  他转头吩咐,“小刘,你跟这位老伯回家一趟,核实情况。如果真有生病的孩子,按章程,可以额外补发一份病号粮。”

  叫小刘的年轻士兵应了一声,搀起老汉:“老伯,您家住哪儿?我扶您回去看看。”

  老汉愣住了,看着士兵诚恳的脸,又看看手里那碗浓稠的米粥,老泪纵横:“谢谢……谢谢军爷……你们是好人,是好人啊……”

  这一幕被许多排队的百姓看在眼里。窃窃私语声响起:

  “听见没?还上门核查呢……”

  “这才叫真放粮!以前官府施粥,哪管你家里有没有病人?”

  “那兵娃子看着也就十八九岁,说话挺和气……”

  张之洞低下头,继续登记下一个百姓的信息,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细节。都在细节里。

  光复军的“仁义”,不是挂在旗号上的口号,而是体现在这一勺粥的浓稠度里,体现在上门核查的繁琐里,体现在对规矩的坚持和对人情的体谅之间。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午后,张之洞轮休,被派去协助薛勇的连队清理一片被炮火严重摧毁的居民区。

  这里曾经是城中心的平民区,房屋密集,如今已变成一片瓦砾场。

  士兵们和部分自愿帮忙的百姓一起,小心翼翼地搬开碎砖烂瓦,寻找可能被埋的活人,以及还有使用价值的物品。

  张之洞负责登记清理出来的财物。

  半袋发霉的米、几件破旧的衣衫、一个摔裂的陶罐、一小包用油纸包着也许是谁家积蓄的铜钱……

  每一样,都记录在册,贴上标签,集中存放。

  按照告示,这些财物将在核实后尽量归还原主,无人认领的则充公用于赈济。

  “这里有人!”一声惊呼从废墟深处传来。

  几个士兵迅速冲过去,小心地扒开坍塌的房梁和瓦砾。

  下面露出一个狭窄的空间,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蜷缩在里面,浑身是灰,眼神惊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母鸡。

  “孩子,别怕,我们是光复军。”薛勇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柔和,“你家人呢?”

  男孩只是发抖,不说话。

  一个本地口音的士兵用衢州土话又问了一遍,男孩这才哽咽道:“我爹被拉去守城了,娘带着妹妹逃难去了,让我在家看鸡,房子塌了,我出不去。”

  薛勇和几个士兵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薛勇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男孩身上,把他抱了出来:“没事了,孩子,没事了。饿不饿?叔叔带你去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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