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狠得让敌人毫无还手之力,准得每一步似乎都打在旧式防御体系的七寸之上!
当真是不可思议。
这完全颠覆了他从史书和现实中构建起来的战争认知。
这就是现代化战争吗?
不再是勇气与人数的粗暴比拼,不再是谋略与地形的巧妙周旋,而是一种基于绝对技术、组织度和战术代差的高效摧毁。
“报告!一连已占领西北角外廓!正在肃清残敌,建立巩固阵地!三连正向缺口两侧卷击!我连是否进一步扩大战果?”
传令兵浑身泥水,喘着粗气奔来报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薛勇狠狠一拍大腿:“好!替我谢谢一连长三连长,让他们稳扎稳打,注意城内可能反扑!”
“老赵,组织人手,准备跟进,左宗棠将阻挡大军的希望寄托在这衢州城,肯定储存了一大堆的物资,我们要发财了。”
“张宣传员!”
薛勇转头,看向仍处于震撼中的张之洞,声音洪亮,“带上你的本子笔,跟紧我!”
“是时候进城去看看,咱们这‘变了’的时代,到底把左宗棠的老巢,轰成了什么模样!也看看,这城里头的百姓,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张之洞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迅速合上那本已被雨点打湿了边角的硬皮笔记本,掌心一片湿滑,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刚刚经历铁火洗礼的城墙缺口,硝烟在雨中缓缓沉降,像一幅未干的血色水墨。
刚才目睹的一切,在他脑中轰然回响,与他在安徽看到的流离失所、在福州码头听到的“身体力行”、在考场上写下的“体用新解”激烈碰撞、融合。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石统帅那看似离奇的“熔炉”派遣,和这场雨中的攻坚,或许有着某种相通的内核。
都是要将旧时代的某些东西,无论是顽固的城墙,还是固有的观念,用最彻底的方式,碾碎,重塑。
他紧了紧身上的雨披,握紧笔记本,迈开脚步,跟上薛勇和连队前进的步伐,走向那片依然弥漫着硝烟与未知的废墟。
雨,还在下。
但攻城战最艰难的一步,已然踏破。
后面的战斗,张之洞都不用去想、去看。
已经是一面倒了。
光复军甚至可以不用考虑楚军尚在把守的据点,只要将这些人分割开。
完全可以用炮火配合步兵进行解决,将伤亡降到最低。
在拥有代差一般的压倒性火力优势下,守城完全就是被动挨打,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
时代真的变了。
衢州城都拦不住光复军,那这天下还有哪座城池可以拦住?
第385章 衢州城破见闻
衢州城破的第三个夜晚,雨终于停了。
张之洞踩着泥泞和碎砖,跟随薛勇的连队从西北角缺口缓缓进入城内。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焦糊的奇异气味。
对于已经在这战场渡过三个日夜的张之洞来说,他知道,那是烧焦的木料、衣物和粮食混合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在安徽见过饥荒惨状的人,依然心头一紧。
城墙内侧,原先密集的民房区已经变成一片狼藉。
有些是被炮火直接命中,化为齑粉。
有些则是楚军为清空射界、收集守城材料而强行拆除,只留下断壁残垣和散落一地的家什碎物。
偶尔能看到一些用草席或破布覆盖的尸体,不知是守军还是未能及时逃走的百姓。
但让张之洞意外的是,预想中的混乱与哭喊并未出现。
入城的光复军主力,正以排、连为单位,沿着主要街道快速推进,枪声和爆炸声从城市深处不断传来。
那是在肃清仍在抵抗的楚军据点。
而另一部分部队,则已经在井然有序地执行着某种……“非战斗任务”。
“一连去西门粮仓,二连去东门水井,三连跟我清理这条街的障碍!注意检查倒塌房屋下有没有活人!”
一位营级军官在路口大声指挥,声音嘶哑却清晰。
张之洞看到,士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有的在扑灭还在冒烟的房屋余火。
有的在清理堵塞街道的瓦砾,开辟出供部队和担架通行的通道。
还有的则是在检查、修复被破坏的水井,并贴上“此井可饮”或“暂不可用”的标识。
一支由士兵和随军民夫组成的医疗队,正抬着担架穿梭在废墟间。
张之洞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医护兵跪在倒塌的屋檐下,小心翼翼地为一个腿部受伤的老妇人包扎。
老妇人起初瑟缩着,眼中满是恐惧,那名医护兵解释了什么,才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还低声说着谢谢之类的话。
这与他读过的任何一部史书、任何一场战事的记载,都截然不同。
史书上的“王师入城”,无论多么“仁义”,总少不了“安抚”“赈济”这类居高临下的姿态。
而眼前这些士兵,他们的行动更像是在……修复自己的家园。
“发什么呆?”
薛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指挥几个士兵将一个卡在路中间、装满陶罐的破推车挪开。
“张宣传员,你的任务来了。”
薛勇看着他道:“前面左转,有一处我们刚清理出来的空地,团部指示在那里设临时宣讲点。”
“你和赵指导员带几个人过去,把安民告示贴起来,用本地话告诉百姓,跟他们说‘仗还没完全打完,待在家里别乱跑。有伤的到西门临时医馆,没粮的到南门粥厂。’”
薛勇顿了顿,抹了把脸上的泥污,又补充道:“态度好点。这里的人被左宗棠的兵祸害得不轻,见了兵就怕。”
“咱们得让他们知道,光复军和楚军不一样。”
“是,连长!”张之洞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宣讲点设立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寺庙山门外。
赵万禾带人用门板和雨布匆匆搭起一个简易的掩蔽所,既能遮挡寒风,也方便接待前来询问的百姓。
工作间隙,张之洞注意到不远处墙根下,几个刚轮换下来的士兵正就着冷水啃干粮。
火光映照着他们年轻或不再年轻,沾满泥污硝烟却异常平静的脸。
他心中一动,统帅让他们进入军队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和这些士兵进入深入的接触吗?
他拿起自己的水壶和一块干粮走了过去。
“这位老哥,”张之洞在一个面容憨厚、年约三旬的福建老兵身边坐下,递过去干粮,“辛苦了。听口音,是闽北人?”
老兵愣了一下,抬眼看到张之洞臂上的“宣传员”袖标,又见他穿着不合身的士兵制服却掩不住的书卷气,大致猜到了身份。
他接过干粮,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谢啦,长官。俺是延平府尤溪的。”
“家里……还好么?怎么想来当兵?”张之洞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像是拉家常。
老兵嚼着干粮,眼神在火光中变得有些悠远:“家里……以前租种东家十亩山田,年头到年尾,交了租子,剩下的也就够全家喝稀的,娃娃饿得直哭。”
“前年,光复军来了,搞分田,头三年不用交粮。俺爹娘,还有俺媳妇娃娃,总算……总算能吃上顿饱饭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喉咙有些哽咽,却是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俺没别的本事,就是有把力气。”
“听说光复军招兵,管饭,发饷,还能守住分到的田,不让以前的东家,不让清妖再抢回去,俺就来了。”
张之洞疑惑问道:“那你出来当兵,分到的田谁种?”
老兵笑道:“俺爹俺娘,还有俺媳妇,三个人足够了,再说俺当兵了,俺们家就是军属之家,在村里说话都能硬气,谁也不敢欺负。”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但俺这粮,吃得踏实!是为自家田、自家碗打仗!”
旁边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插话,口音是浙中一带的:“我是金华的……家里房子,去年被长毛,哦,被太平军和楚军来回抢,烧了。”
“我就跟着爹娘逃难到的福建。”
“我哥在福州铁厂找了工,管吃管住,月底还能拿饷钱,往家里捎。我听说要打浙江,需要本地人带路、通消息,就……就报名了。”
张之洞看着他的模样,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可能才刚刚成年,忍不住问道:“你出来当兵,难道就不怕吗?”
年轻士兵有些不好意思道:“怕,咋不怕?枪子可不认人,但想想,要是打回去,老家能像福建这边一样,安安稳稳的,有田种,有工做,爹娘说不定还能回去。”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不那么怕了。早点打完,早点安稳。”
听着两人的先后讲述,此时另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疤的士兵也忍不住,闷声道:“我是江西吉安人,原先在湘军里当过辅兵。”
“曾剃头的兵,打仗是不含糊,可对自己人……哼。克扣粮饷是常事,抢掠百姓更是家常便饭,杀良冒功我都见过。”
“我腿上的疤,不是长毛砍的,是逃营时被自己人放的箭擦的。”
“后来到了福建,看到光复军怎么待百姓,怎么待当兵的,我才知道,原来当兵的也能活得像个‘人’。”
张之洞默默听着,胸中暖流与酸楚交织。
没有“忠君报国”的豪言,没有“封妻荫子”的奢望,甚至没有对“抢劫发财”的期待。
他们的理由如此具体,如此卑微,又如此坚实。
守住家里刚刚能吃饱饭的田。
让逃难的父母能返回故乡。
让哥哥的工厂和饭碗能够持续;让自己活得有尊严。
这些具体而微的幸福、希望与恐惧,构成了他们握紧枪杆、直面死亡的全部动力。
这与旧式军队“吃粮当兵”、“升官发财”、“惧于军法”的动员逻辑,何其不同!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原来不仅仅来源于训练和装备。
更来源于每个士兵心中,那份与脚下土地、身后家人切实相连的认同感与捍卫意愿。
光复军让士兵们相信,他们不是在为某个遥不可及的皇帝或主帅作战,而是在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作战。
这就是光复军要传递的吗?
这就是这支新军,能够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的支撑吗?
他回到宣讲点,脑子里全都是刚刚那些士兵们最朴实的话。
赵万禾似乎一直都在看着他,见他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朴实笑道:“张宣传员,多看看,多和咱们的士兵聊聊,我笔杆子不好,你是我们的宣传员,让浙江的百姓们都了解,咱们是一支怎样的部队。”
张之洞重重点头。
第386章 张之洞的所观所望
衢州城很大,不仅有外城、瓮城,还有内城,府衙核心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