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361节

  指尖触及那份派遣令,那土黄纸张的粗糙触感,传递着透骨的寒意。

  然而,在这寒意与心悸之中,更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紧闭的双眼前飞掠、碰撞。

  有安徽民生凋敝的惨状。

  也有福州码头石达开说“为民族之复兴而读书”时那能点燃一切的目光。

  还有《光复新报》上关于湘军“杀良冒功”的冰冷描述。

  最后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他自己。

  是他那日,当着统帅,当着沈葆桢、曾锦谦等诸公侃侃而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时的意气与豪情。

  那时,他以为已窥见了治国之钥,找到了“有用”之途。

  为何读书?为何求官?

  若这天下,这疮痍满目的山河,仍需以血与火来涤荡腐肉,以汗与泪来浇灌新生。

  若那“新世界”的模糊蓝图,第一步必须踏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必须从最蛮荒的荆棘中犁出第一道田垄……

  那他,张之洞,这个十六岁便中解元、被视为天之骄子、本可沿着科举坦途青云直上光宗耀祖的“神童”,该如何自处?

  是退回到书斋之中,继续钻研那些在流民血泪前苍白无力的圣贤章句,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再“清明”的朝廷的垂青?

  还是……毅然决然,挺身而出?

  他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残留的震动、迷茫、乃至一丝本能的畏惧。

  在这一刻,已被沉静的决然取代。

  他再次攥紧了手中的派遣令,纸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与秦远在码头二次相见,与那场直达心底的面试对答之后,他模糊感觉到的道路,在此刻骤然清晰。

  这天下!

  不是让一个人两个人去救,而是要与会更多人一起改造这个旧世界。

  是让越来越多的人成为自己的同道者。

  将散乱的个人,用共同的经历、信念与目标,熔铸成一支真正能负重致远的新力量。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这张轻薄却重逾千钧的“特别派遣令”,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抛弃,是熔炼。

  更不是赴死,而是求证。

  求证书本上的那些道理,在真实的血火与泥土中,是否依然成立。

  求证他们这些自幼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除了手中的笔和口中的舌,是否还有能扛起时代重压的肩膀,和宁折不弯的脊梁。

  他转过身,面向身旁依旧面色苍白的李端棻。

  也面向统帅府前所有或悲或愤、或惧或疑的同窗们。

  清瘦的身形在冬日的寒风中挺得笔直,如松如竹。

  “苾园兄,”他先对李端棻低声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还记得码头边,你我之间,那个问题么?”

  李端棻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未能反应。

  张之洞不再看他,而是深吸一口气,提步向前,分开略显拥挤的人群,朝着余子安所在的矮台方向,缓缓但坚定地走去。

  他的动作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走到人群前列,距离矮台数步之遥,他停下脚步。

  然后,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挺直脊背,用尽全力,将清朗的声音送向寒风凛冽的广场:

  “诸君!暂且收声!且听之洞一言!”

  与此同时,统帅府二楼窗前。

  秦远终于转过身,看向身后三人,微微一笑:

  “诸位,熔炉已开。”

  “且看这一炉,能炼出多少真金。”

  秦远说这话的时候。

  统帅府前几千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

  此刻,全都汇聚到张之洞身上。

  他站在统帅府的阶梯上,青衫磊落,面容还带着年轻人的清俊,但眼神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凝。

  “诸君之惧,之疑,之愤,之洞,感同身受。”

  他目光扫过李端棻,扫过所有人。

  “血肉之躯,孰不畏死?孰不恋生?”

  “父母养育之恩,妻儿倚门之望,平生所学之志,谁愿轻抛?”

  “然,诸君可曾自问——”

  他举起手中那份派遣令,黄纸在冬日微光下格外刺眼,“我等离乡背井,别亲抛友,千辛万苦投考光复军,所为何来?!”

  广场上鸦雀无声。

  “若仅为在乱世觅一安稳饭碗,求一官半职俸禄,福州城内,工厂烟囱林立,商号栉比鳞次,学堂医院求才若渴!”

  “以诸君之学识,何处不可容身?”

  “何须千军万马,来过这公考独木桥,博一个未必如意的前程?!”

  质问如同冷水泼面。

  许多人愣住了,下意识地思考这个从未深想的问题。

  可张之洞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

  “统帅此令,看似突兀严苛,不近人情。”

  “然诸君若跳出自身安危,纵观天下棋局,便知其中藏有不得已之深意,更有莫大之期许!”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浙江之战,左宗棠楚军盘踞浙西,李秀成部逡巡浙北,清廷、太平军、我光复军,三方角力于此!”

  “此战,非仅一城一地之得失,实乃我光复军能否在大陆真正站稳脚跟、将闽台新政推而广之的生死之战!”

  “若胜,且速胜!”

  他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勾勒地图,“则我闽台根据地,背靠浙西山河屏障,北望苏杭财赋之地,粮源可大大拓展,兵员可源源补充,进可直逼长江,退可固守山海,战略主动尽在于我,根基由此永固!”

  “若败——”

  他声音骤然一沉,冰冷如铁,“或战事迁延,胶着不下,则后果如何?诸君可曾想过?”

  “英法列强舰队,必会跨洋而来,其狼子野心,难道真的只满足于一隅一纸条约?”

  “清廷咸丰,编练新军,曾国藩湘军主力虽困于天京,然其根基未损,一旦腾出手来,必挥师东向!”

  “李秀成部,看似合作,其心难测,坐拥苏南,岂会坐视我等壮大?”

  他目光扫过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下:

  “届时,三面受敌,内外交困!”

  “我等在福建、在台湾,这近两年间,多少人筚路蓝缕、多少心血汗水浇灌出的新学堂、新工厂、新田亩、新市镇……”

  “一切新气象,一切希望所在,皆将成为他人砧上之鱼肉,烈焰中之纸屋,昨日之幻梦!”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厉声喝问,“没有光复军的大局之安,何来我等人人书桌之稳?没有浙江之胜,何谈未来治国安邦之平台?!”

  广场之上,连低声啜泣都停止了。

  一种更大的、关乎集体存亡的恐惧,压过了个人的畏死之心。

  许多人的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深思的凝重。

  他们为何而来,仅仅是为了个人的荣辱、功名利禄?

  难道真的没有想过救一救这个天下吗?

  张之洞的声音,依然在回响,惊醒着这广场之上的每一个人,越聚越多的人。

  有考生,有学子,有福州城的民众。

  人,越聚越多。

  余子安见此,悄无声息走到张之洞身边,将铜喇叭递到了他的手上。

  张之洞见状,更大声道:

  “故此,统帅令我辈上前线,非是轻贱文人,视若消耗!”

  “恰是委以重任,寄予厚望!”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逐渐抬起的脸:

  “此非弃文从武,自坠其志!此乃以文砺武,先以我等之眼、之笔、之心,廓清这旧世之混沌,洞见那新天之光华!”

  “待尘埃落定,乾坤初定,便是我等以胸中所学,细绘华夏丹青之时!”

  最后,他放下手臂,声音回归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统帅尝言,‘改造世界’,当‘身体力行’。”

  “空谈岂能救国?书房焉知民艰?纸上得来,终觉浅薄。”

  “而今,历史将我等推至风口浪尖,烽火为我们燃起淬炼之炉。”

  “此正我辈践行所学、检验真心、于艰难处显担当之时!”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仿佛已看见战云密布的浙西群山:

  “之洞不才,愿赴此难。”

  “非为逞勇,实为求道。”

  “愿与诸君中,有志于真知、有胆于实践之同道共往。”

  “于那铁血之地,见真章,验肝胆,为我光复华夏之业,尽一份书生之力,存一段不悔见闻。”

  言毕,他不再多说,静静站立。

  青衫微动,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仿佛有星火在其中燃烧。

  客栈天井,长时间的沉默。

  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底下痛哭的考生,擦干了眼泪,呆呆望着张之洞,又低头看看手中的派遣令,拳头慢慢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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