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那份派遣令,那土黄纸张的粗糙触感,传递着透骨的寒意。
然而,在这寒意与心悸之中,更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紧闭的双眼前飞掠、碰撞。
有安徽民生凋敝的惨状。
也有福州码头石达开说“为民族之复兴而读书”时那能点燃一切的目光。
还有《光复新报》上关于湘军“杀良冒功”的冰冷描述。
最后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他自己。
是他那日,当着统帅,当着沈葆桢、曾锦谦等诸公侃侃而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时的意气与豪情。
那时,他以为已窥见了治国之钥,找到了“有用”之途。
为何读书?为何求官?
若这天下,这疮痍满目的山河,仍需以血与火来涤荡腐肉,以汗与泪来浇灌新生。
若那“新世界”的模糊蓝图,第一步必须踏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必须从最蛮荒的荆棘中犁出第一道田垄……
那他,张之洞,这个十六岁便中解元、被视为天之骄子、本可沿着科举坦途青云直上光宗耀祖的“神童”,该如何自处?
是退回到书斋之中,继续钻研那些在流民血泪前苍白无力的圣贤章句,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再“清明”的朝廷的垂青?
还是……毅然决然,挺身而出?
他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残留的震动、迷茫、乃至一丝本能的畏惧。
在这一刻,已被沉静的决然取代。
他再次攥紧了手中的派遣令,纸张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与秦远在码头二次相见,与那场直达心底的面试对答之后,他模糊感觉到的道路,在此刻骤然清晰。
这天下!
不是让一个人两个人去救,而是要与会更多人一起改造这个旧世界。
是让越来越多的人成为自己的同道者。
将散乱的个人,用共同的经历、信念与目标,熔铸成一支真正能负重致远的新力量。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这张轻薄却重逾千钧的“特别派遣令”,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抛弃,是熔炼。
更不是赴死,而是求证。
求证书本上的那些道理,在真实的血火与泥土中,是否依然成立。
求证他们这些自幼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除了手中的笔和口中的舌,是否还有能扛起时代重压的肩膀,和宁折不弯的脊梁。
他转过身,面向身旁依旧面色苍白的李端棻。
也面向统帅府前所有或悲或愤、或惧或疑的同窗们。
清瘦的身形在冬日的寒风中挺得笔直,如松如竹。
“苾园兄,”他先对李端棻低声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还记得码头边,你我之间,那个问题么?”
李端棻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未能反应。
张之洞不再看他,而是深吸一口气,提步向前,分开略显拥挤的人群,朝着余子安所在的矮台方向,缓缓但坚定地走去。
他的动作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走到人群前列,距离矮台数步之遥,他停下脚步。
然后,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挺直脊背,用尽全力,将清朗的声音送向寒风凛冽的广场:
“诸君!暂且收声!且听之洞一言!”
与此同时,统帅府二楼窗前。
秦远终于转过身,看向身后三人,微微一笑:
“诸位,熔炉已开。”
“且看这一炉,能炼出多少真金。”
秦远说这话的时候。
统帅府前几千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
此刻,全都汇聚到张之洞身上。
他站在统帅府的阶梯上,青衫磊落,面容还带着年轻人的清俊,但眼神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凝。
“诸君之惧,之疑,之愤,之洞,感同身受。”
他目光扫过李端棻,扫过所有人。
“血肉之躯,孰不畏死?孰不恋生?”
“父母养育之恩,妻儿倚门之望,平生所学之志,谁愿轻抛?”
“然,诸君可曾自问——”
他举起手中那份派遣令,黄纸在冬日微光下格外刺眼,“我等离乡背井,别亲抛友,千辛万苦投考光复军,所为何来?!”
广场上鸦雀无声。
“若仅为在乱世觅一安稳饭碗,求一官半职俸禄,福州城内,工厂烟囱林立,商号栉比鳞次,学堂医院求才若渴!”
“以诸君之学识,何处不可容身?”
“何须千军万马,来过这公考独木桥,博一个未必如意的前程?!”
质问如同冷水泼面。
许多人愣住了,下意识地思考这个从未深想的问题。
可张之洞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
“统帅此令,看似突兀严苛,不近人情。”
“然诸君若跳出自身安危,纵观天下棋局,便知其中藏有不得已之深意,更有莫大之期许!”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浙江之战,左宗棠楚军盘踞浙西,李秀成部逡巡浙北,清廷、太平军、我光复军,三方角力于此!”
“此战,非仅一城一地之得失,实乃我光复军能否在大陆真正站稳脚跟、将闽台新政推而广之的生死之战!”
“若胜,且速胜!”
他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勾勒地图,“则我闽台根据地,背靠浙西山河屏障,北望苏杭财赋之地,粮源可大大拓展,兵员可源源补充,进可直逼长江,退可固守山海,战略主动尽在于我,根基由此永固!”
“若败——”
他声音骤然一沉,冰冷如铁,“或战事迁延,胶着不下,则后果如何?诸君可曾想过?”
“英法列强舰队,必会跨洋而来,其狼子野心,难道真的只满足于一隅一纸条约?”
“清廷咸丰,编练新军,曾国藩湘军主力虽困于天京,然其根基未损,一旦腾出手来,必挥师东向!”
“李秀成部,看似合作,其心难测,坐拥苏南,岂会坐视我等壮大?”
他目光扫过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下:
“届时,三面受敌,内外交困!”
“我等在福建、在台湾,这近两年间,多少人筚路蓝缕、多少心血汗水浇灌出的新学堂、新工厂、新田亩、新市镇……”
“一切新气象,一切希望所在,皆将成为他人砧上之鱼肉,烈焰中之纸屋,昨日之幻梦!”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厉声喝问,“没有光复军的大局之安,何来我等人人书桌之稳?没有浙江之胜,何谈未来治国安邦之平台?!”
广场之上,连低声啜泣都停止了。
一种更大的、关乎集体存亡的恐惧,压过了个人的畏死之心。
许多人的脸色从苍白转向一种深思的凝重。
他们为何而来,仅仅是为了个人的荣辱、功名利禄?
难道真的没有想过救一救这个天下吗?
张之洞的声音,依然在回响,惊醒着这广场之上的每一个人,越聚越多的人。
有考生,有学子,有福州城的民众。
人,越聚越多。
余子安见此,悄无声息走到张之洞身边,将铜喇叭递到了他的手上。
张之洞见状,更大声道:
“故此,统帅令我辈上前线,非是轻贱文人,视若消耗!”
“恰是委以重任,寄予厚望!”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逐渐抬起的脸:
“此非弃文从武,自坠其志!此乃以文砺武,先以我等之眼、之笔、之心,廓清这旧世之混沌,洞见那新天之光华!”
“待尘埃落定,乾坤初定,便是我等以胸中所学,细绘华夏丹青之时!”
最后,他放下手臂,声音回归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统帅尝言,‘改造世界’,当‘身体力行’。”
“空谈岂能救国?书房焉知民艰?纸上得来,终觉浅薄。”
“而今,历史将我等推至风口浪尖,烽火为我们燃起淬炼之炉。”
“此正我辈践行所学、检验真心、于艰难处显担当之时!”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仿佛已看见战云密布的浙西群山:
“之洞不才,愿赴此难。”
“非为逞勇,实为求道。”
“愿与诸君中,有志于真知、有胆于实践之同道共往。”
“于那铁血之地,见真章,验肝胆,为我光复华夏之业,尽一份书生之力,存一段不悔见闻。”
言毕,他不再多说,静静站立。
青衫微动,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仿佛有星火在其中燃烧。
客栈天井,长时间的沉默。
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底下痛哭的考生,擦干了眼泪,呆呆望着张之洞,又低头看看手中的派遣令,拳头慢慢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