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360节

  那些刚刚走出考场的年轻人们,很快将发现,他们的“录取通知”,或许与想象的截然不同。

  等待他们的,不是安稳的官署与公文。

  而是浙西的冷雨、战地的泥泞,以及一场直抵灵魂的淬炼。

第378章 诸君,暂且收声

  十二月末,福州城浸泡在岁末的湿冷与放榜后的余温里。

  悦来客栈的喧嚣却陡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与唱名声割裂。

  “甲字十七号房,张之洞接令!”

  并非预料中朱笔题名的录取喜报,而是一封由灰衣通信兵直接送达的文书。

  文书封面钤着统帅府与参谋总部鲜红双印。

  而封套上,只有冷硬的四个字:特别派遣令。

  张之洞在满客栈考生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拆开火漆。

  纸张是军中常用的土黄纸,字迹是印刷体,措辞简练如刀,毫无文牍修饰:

  【令:】

  【着笔试面试合格之考生张之洞等一百二十人,接令后十二时辰内,至城西新军第七转运站报到,接受短期集训,随第四军民事工作队开赴浙江前线。】

  【此令非商榷,乃军令。】

  【逾期不至、或托辞规避者,削去一切录用资格,永不叙用。】

  【光复军统帅府、参谋总部签发】

  【1859年十二月三十日】

  没有恭喜,没有解释,只有时间、地点、以及违令的冰冷后果。

  客栈天井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

  因为,悦来客栈内其余学子,也都陆续拿到了他们的派遣令。

  或去前线,或去台湾。

  “前……前线?!”

  一个来自江西的瘦高学子声音尖利,手中茶碗“当啷”坠地,摔得粉碎。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不……不能去!家母年迈多病,唯我一子,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她……她可怎么活啊!”

  说着竟真的掩面痛哭起来,涕泪交流,全无平日谈论经世济民时的慷慨。

  “荒谬!何其荒谬!”

  另一个身穿绸衫的浙江士子猛地拍案而起,涨红了脸,“吾等寒窗十载,读的是圣贤书,考的是治国策,为的是辅弼明主、安邦定国!

  岂是效那莽夫匹夫之勇,去阵前博命?

  光复军口口声声唯才是举,这便是用人之道?此非求贤,实乃驱牛羊入虎口!”

  他愤懑地挥舞着那份派遣令,仿佛那是极大的侮辱。

  更多的,是面色惶然、手脚冰凉、相互窃窃私语者。

  有人偷偷将派遣令塞入袖中,眼神游移不定。

  有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

  “不如称病?或言家中急事?”

  “那‘永不叙用’……”

  “总比丢了性命强!刀枪无眼,炮火无情啊!”

  恐惧,像冬日井口的寒气,迅速弥漫开来,冻僵了昨日放榜时的些许喜悦与憧憬。

  李端棻虽不似他人惊慌失措,藏在衣袖中的手却也在微微发抖。

  他猛地拽紧张之洞的衣袖:

  “孝达兄,你觉得这派遣令所为何?”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炮火无情!”

  “你我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前线,能做什么?”

  李端棻感到深深地困惑,他虽不如其余人那般胆怯,愤怒,却也满是疑问。

  张之洞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天井中一张张惶惑的脸:“先出去看看。肯定不止我们收到了派遣令。”

  他虽然不明白这份派遣令的意义,却也清楚统帅绝不是让他们这些考生去战场送死。

  “对,确实如此。”

  李端棻也是立刻点头同意。

  两人走出客栈后,在客栈天井附近的其余人也是相继跟上。

  出来后,才发现,果然是全城的大部分考生都陆续收到了这份派遣令。

  而且不止是前往浙江从军,还有更多的人是要被派遣到台湾。

  他们当中有人抗拒羞怒,有人惶惑茫然。

  但也有人如同张之洞、李端棻一般,想弄清这突如其来的命令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在城南城北城东城西的考生,都陆续向中央的统帅府靠拢。

  张之洞和李端棻抵达统帅府前的时候,这里已经有近千名考生了。

  “我们要见统帅,让我们见统帅。”

  “浙江即将大战,这时候让我们去浙江参军,不是送死吗?”

  “我知道光复军的公务员不同于清廷的科举,不是直接就当官。去年四五百人,也都是在各司任职,从基层做起,我们也做好了从基层做起的准备。可为什么是去参军当兵?”

  “没错,去台湾也行,给我一个乡管,我也能管的有模有样,让我去台北垦殖是为什么?我们要去当农民吗?”

  统帅府前各种嘈杂,卫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站在统帅府附楼二楼处的一间房内,秦远正看着楼下的考生们。

  他身后是曾锦谦和沈葆桢、石镇常几人。

  曾锦谦脸色有些难看,问道:“统帅,要不让我下去,安抚一下考生?让他们突然去参军去最基层,着实是有些突然,跟他们讲明白了就好了。”

  秦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你们觉得,这番派遣,会有多少人还愿意再做我们光复军的官?在那两千张任命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三人沉默。

  因为他们也不敢确定。

  谁都知道,底下大多数人当官就是为了功名利禄。

  为民做事,那是排在功名利禄之后的。

  现在,好不容易考上了光复军的公务员,不说去下基层。

  先分派去台湾参加劳动开垦,甚至还要去军队参加战争。

  这对于旧式文人来说,不啻于折辱。

  沈葆桢是旧式文人,所以他懂。

  曾锦谦半旧半新,他也懂。

  石镇常呢?

  他从小跟着石达开,泥腿子,读过几本书上过学堂,砍过当官的头颅。

  他半懂不懂。

  但这一年多来,他们三人的感触也多有变化,尤其是在福建成长教育的新学子,应该清楚来报考福建的公务员,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觉得大部分人还是会接受的,”曾锦谦率先开口,“来报考的虽有投机者,但更多是受光复军感召、在福建受过新式教育的学子,他们懂得成为光复军公务员意味着什么。”

  沈葆桢务实道:“可能会有一两百人退缩。不过我们有五百个候补名额,随时能补上。”

  石镇常终于开口:“兄长,你若不想他们退缩,直接出面说便是。我相信只要你开口,没人会退后胆怯。”

  秦远面色不变,“先看看吧,余主任在下面吧,让他先顶着。”

  余子安作为政治部主任,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责无旁贷。

  楼下广场,余子安果然已站在统帅府大门前临时搭起的一处矮台上。

  他并未携带武器,只手持一个铁皮喇叭,面对群情汹涌的考生,面色沉毅,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肃静!诸位考生,且听我一言!”余子安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暂时压下了部分喧嚣。

  “我知道你们此刻的震惊、不解,乃至恐惧!”

  他开门见山,毫不回避,“特别派遣令,前所未有。让你们这些刚刚通过文考的学子,即刻准备奔赴浙江前线,或远赴台湾瘴疠之地。听起来,似乎不近人情,甚至……残酷。”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着他的“解释”。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绝非儿戏,更非对你们才华的轻贱或对斯文的折辱!”

  “恰恰相反,这是统帅府与参谋总部,对你们这批即将成为我光复军治理基石的新血,寄予的最高期待与最深锤炼!”

  余子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灼热的感染力:

  “让你们去浙江前线,不是让你们去冲锋陷阵,与敌白刃肉搏!”

  “是让你们加入民事工作队,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耳朵去听,用你们的笔去记录,用你们的心去感受!”

  “我光复军以军队为先,你们将来都是要到地方去任职一方,不知军,如何知政。”

  “不去台湾知民,又如何知道,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人悲惨故事在发生。”

  “我们不是糟践你们,而是在你们身上寄予了更大的希望。”

  “统帅曾说,身体力行,何为身体力行?”

  “就是亲自去和最底层的士兵、百姓去接触。真正为他们做一些实事,好事。”

  “如果这都做不到,那我劝各位好好考虑,是否适合做我们光复军的官。”

  余子安的话落下,几千人的现场,刚刚还在嘈杂,现在瞬间静了许多。

  许多人脸上的激动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怔忡与思索。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这番话轻易说服。

  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抗拒、对“体面”的执念,依然根深蒂固。

  骚动并未完全平息,低语和质疑仍在蔓延。

  就在这嘈杂与沉思交织的声浪中,张之洞缓缓闭上了眼睛。

  余子安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耳膜,更烫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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