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帅府附楼面试之前百名,总体素质确高一筹,然亦有近两成者,临场过于紧张,言辞闪烁,或虽有学识却难以流畅表达。”
他顿了顿,“按流程,各考场考官打分正连夜汇总核算,三日内当可得出综合排名。”
秦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扫过在座诸人:“五千余人应试,录取两千……淘汰过半。说说看,你们觉得这一茬苗子,成色如何?”
众人的目光自然先投向沈葆桢。
这位身兼组织部长与主考官的重臣,捋了捋颔下短须,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去岁首届,取士四百六十七人。彼时局面初开,报考者多贫寒士子或不得志之读书人,标准亦稍宽。
一年下来,此四百余人分赴八闽各地,于乡公所、府县衙门、警察、邮政、税务等职司任职。
其中,大多勤恳本分,忠于职守,虽才具有限,亦能勉力维持。
然,亦不乏迅速沾染旧衙习气,贪图小利,或能力不济,处事昏聩,已按律黜退。
所幸,沙中淘金,亦涌现出怀荣、陈宜等一批既能深刻领会我光复军政略、又能因地制宜、勇于任事之干才。”
他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案,但字句间透着一种审慎的考量。
“故此,公考选拔之制,大方向是对的,能网罗人才,尤能发现如怀荣这般可造之材。”
沈葆桢话锋一转,看向秦远,“然,今时不同往日。今岁考生逾五千,背景复杂远超去岁,江南士子、旧官僚子弟、商贾后人,乃至如张之洞这般早有功名在身者,比比皆是。
预计最终录取,当在两千人上下。这两千人,多数将派往新复之浙江、大力拓垦之台湾。
此两地,一为战场转圜,百废待兴,一为化外初辟,汉番杂处,皆需能员干吏,亦最易生乱。
属下愚见,此批新人,断不能如去年般匆匆分派了事。”
他坐直身体,提出了核心建议:“当于录取之后,分派之前,增设一‘岗前培训’之期。
为期至少一月,集中讲授光复军政策律令、基层实务、钱粮刑名之要,乃至与民相处、调解纠纷之法。
去年某些新员到任后之失措与偏差,皆因仓促上任、不解上意所致。前车之鉴,不可不察。系统培训,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亦能最大限度减少地方治理之乱象。”
沈葆桢说完,厅内安静了片刻。
组织部长的话,份量自然不轻。
这番建议,显然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看到了规模扩大后可能带来的管理风险与人才浪费。
秦远未置可否,目光转向程学启、石镇吉与余子安:“你们都是考官,也都见了那些年轻人。说说想法。”
程学启早已按捺不住,接口道:“统帅,沈部长所说的培训,很有必要。但我另有一请。
如今工商部摊子越铺越大,工厂、矿场、商贸、甚至医药研制都要管,实在力有不逮。
能否考虑将‘工业’一块独立出来,将原先的工部职责扩大,设‘工业部’,专司矿冶、制造、机器、营造诸事?
工商部则专注于内外贸易、市场管理、商会协调。
此次考生中,我留意到几人对机器原理、矿物辨识、工艺流程乃至西洋工商律法颇有见解。
如广东考生郑观应皆属此列。
我想先将他们要到工商…或未来的工业部历练!”
石镇吉紧接着道:“统帅,参谋总部也急需新鲜血液。
除了我与胡其相、彭大顺等几个老人,能统筹全局、制定方略者少之又少。
实在是此前的参谋大部分都下放到了地方。
而各军之中,有实战经验之军官不少,然往往偏重战术,缺乏战略视野与政治头脑。
我想可从此次录取的考生中,选拔一批有志于此、头脑清晰、口才伶俐者,也可从各军抽调部分年轻有为的军官,送入‘陆军大学’加以培训。
既学新式战法、参谋业务,更需深研我光复军之理念、政策,日后派往各部队,不仅能辅助军事,更能确保军队宗旨不偏,上下同心。”
余子安作为政治部主任,对思想掌控尤为敏感,立刻附和道:“石总长所言,正是关键。
无论派往地方之公务员,还是进入军队之军官,思想根基必须打牢。
若是心里面没有我们光复军的理念,不是我们的同路人,那他们能力越强,位置越高,危害可能就越大。
所以,任职前的培训,思想课程必须置于首位,且需要贯穿始终。
要让这些考生明白,光复军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乃为华夏新生、百姓安乐之大义。
更要让他们明白,我们是为何而战,为谁而治,又为何要分田地、办工厂、兴学堂,我们与清廷、与太平军根本不同在哪里。
只有心里认同了,手上做的事才不会走样,才能真正将统帅的方略、光复军的宗旨,带到地方,贯彻下去。”
几人都说出了各自的观察与需求,议事厅内气氛活跃起来,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核心。
这批新吸纳的知识分子,该如何真正转化为光复军需要的、可靠的建设与治理力量。
秦远一直静静听着,直到众人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坐直身体。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簇明亮的火星。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培训要搞,部门可调,军校要扩大招生,思想也要力抓。这些,都是当务之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集中了精神,“但我看了前百名考生的履历。”
“十之八九,非富即贵,或为地方乡绅子弟,或为旧官僚宦之后,真正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者,不过十余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这些人来考,有的或许是读了《光复新报》,真心认同我等理念;
有的,或许是见清廷科举之路壅塞,另寻晋身之阶;
更有的,恐怕只是眼见东南新朝气象,前来投机一试。”
“那我们该如何?”秦远自问自答,“因他们出身富户,便拒之门外?”
“当然不行。”
“拒之不用,是自缚手脚,将大批可能有用之才推给对手,也不符我光复军‘有教无类’、‘唯才是举’的初衷。”
“疑而不用,则更是徒耗其才,空积怨望。”
秦远看着众人道:“我们光复军要建立的新世道,不是让穷人翻身再去压迫富人,而是要‘有饭大家吃,有田大家种,有工大家做’,是均平,也是共富。
旧乡绅子弟,若能洗心革面,认同新法,以其学识能力,一样可为新朝所用。”
“问题的关键,”他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在于如何让他们‘洗心革面’,如何让那些潜在的‘投机者’,变成真正的‘同道者’。
你们说的岗前培训,光是坐在学堂里听讲大道理,有用,但不够。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最好的思想课,不在课堂,而在民间,在战场!
曾部长在光复大学搞的义工,推广至全福建,现如今福建学子人人勉励,我看就很不错。”
众人心中一凛,隐约猜到统帅的意图。
秦远继续道:“去年那四百多人,暴露出的问题是什么?
有些人一旦掌了点小权,便忘了本,开始摆架子、谋私利。
有些人下了乡,见到真实百姓的贫苦与琐碎,便嫌脏怕累,束手无策。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从未真正‘低下头’,去看看他们未来要治理的、要服务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们与百姓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窗纸!”
他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所以,今年的新人,不能重蹈覆辙。
培训要做,但方式要改。
我意,笔试面试综合成绩,位列前五百名者——”
他看向石镇吉,“两天之内,名单核定后,由参谋总部统一调配,分发至入浙前线各部队!”
“上前线?”石镇吉吃了一惊,虽然有所预料,仍觉震动。
让这些刚刚考完试、多数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直接去战场?
“不是让他们去冲锋陷阵。”
秦远明确道,“安排为团、营级之通信员、书记员、文书,或连排之政治宣讲员、后勤协理员。
任务是随军行动,协助处理文书通信,了解部队运作。
更重要的是亲眼目睹战争之残酷,亲身感受战场之气氛,就近接触我军士卒与随军民夫,了解他们的想法与生活。
参谋部要制定章程,确保他们安全,尽量减少直接战斗伤亡,但……不能是去当老爷观战,必须融入部队基层!”
他接着部署:“此五百人之外,再依成绩录取一千五百人,凑足两千之数。这一千五百人,进行为期两月的集中培训。但培训地点,不在福州,”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台湾岛:“去台湾!去台北!让怀荣来安排!将这些人分散到台北、基隆、淡水乃至正在拓垦的各个番社、汉人新村去!
让他们与怀荣手下的吏员一起,处理真实的户籍、田土、水利、番汉纠纷案件!
参与道路修筑、垦荒屯田、市集管理、学堂兴办等具体事务!”
他看向余子安道:“余主任,你们政治部,需派得力人手随行,结合这些实际工作,展开深入的思想引导与考评!”
一番话,如石破天惊。
让最优秀的前五百名书生直接上前线?
其余人拉到刚刚平定、百事待兴的台湾去培训?
沈葆桢眉头微蹙,程学启若有所思,石镇吉在消化这个大胆的指令,余子安则感到肩头责任重大。
秦远看着他们脸上复杂的神色,知道这个决定有些超出常规,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你们觉得冒险。”
但治大国如烹小鲜,用人更是如此。玉不琢,不成器。
我们的公务员,未来的地方中坚,不能只知伏案公文,不解民间疾苦,更不能只空谈道理,不识兵凶战危。
他们得知政,亦得知军;知庙算,亦知卒伍;知律令条文,更知升斗小民之哀乐。
这前五百人,是尖子,是种子。
把他们放到前线这口大熔炉里淬一淬,看看哪些是真金,哪些是废铁。
活下来、经住考验的,见识、心志、对光复军事业的认同,必将截然不同!
他们将来分派到浙江乃至其他新复之地,才会知道如何与经历过战火的百姓打交道,才知道安定来之不易,才知道他们手中的权力,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与牺牲!
此事,关乎我光复军政权根基,关乎未来治下风气,更关乎与旧王朝的彻底决裂!
必须行,且必须行得彻底!”
秦远一拳轻击在桌案上,声如金石,“具体章程,由你们各部连夜拟定,明早呈报。散会!”
众人相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波澜,齐声应道:“是!”
统帅的决心已下,再无疑虑。
这是一个大胆得近乎狂想的尝试,但细细思之,却又暗含深意。
以战火为课堂,以疾苦为教材。
在这新旧交替的大时代,用最激烈的方式,锻造一批真正能与光复军同呼吸、共命运的新式官吏。
炉火噼啪,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庞。
窗外,夜色如墨,而一场特殊的“征途”,即将与军事进攻同步,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