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底层大厅,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张之洞仍觉呼吸一窒。
宽敞明亮的空间里,数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整齐划一地向深处延伸。
书籍分门别类,标识清晰。
经史子集区域墨香犹存,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庞大的“西学译著”、“格致工艺”、“史地政法”专区,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闪烁。
此外,还有大片区域陈列着光复军自行编纂的书籍。
张之洞双眼扫过。
就看到诸如《新式农桑摘要》《初级机械原理》《简明会计实务》《福建地理》《光复军政策法令汇编》等书册。
而最显眼最热门的,无疑是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各类《考试真题解析》《模拟题集》《备考指南》。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新墨、以及一种名为“求知欲”的灼热气息。
许多学子或倚架而立,或席地而坐,埋头于书页之间,偶尔低声交流,神情专注。
楼上隐约传来讨论声,似有聚会。
“二楼设有阅览室和专门的讨论室,”李端棻低声介绍,“不时会有大学堂的教授,甚至官府中的要员来讲学,分析时政。”
“听说曾锦谦曾部长,偶尔也会来此,与学子们座谈交流。”
“是那位主持《光复新报》的曾公?”张之洞问。
“正是。不过我来此半月,只偶遇过一次沈葆桢沈先生的讲课。”李端棻道。
“沈公?”张之洞立刻来了兴趣。
沈葆桢之名他如雷贯耳,这位与李鸿章同榜的进士,由清廷能吏转身投入光复军,并迅速跻身核心。
其经历与选择本身就极富传奇色彩,也常是外界揣测与议论的焦点。
“沈公讲了些什么?”张之洞立刻追问。
李端棻回忆道,“沈公那日讲的是‘儒学即实学’。”
“他以‘实体达用’为宗旨,以‘经世致用’为内容,提出儒学之真精神,在于求实理、贵实行、重实用。他试图将儒学义理与当今所需的新学、实务相结合,称之为‘古今之辨,中西之融,其要在实’。”
张之洞心潮澎湃:“反响如何?”
“开讲当日,听者云集,书局内外水泄不通。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新学即西学,与儒学何干?不过附会。
也有人深以为然,觉得正该以儒学为体,师夷长技为用,方能匡正时弊,自强不息。”
李端棻如实道。
张之洞沉默片刻,并未立刻置评。
安徽四个月的磨砺,早已洗去他身上的轻躁。
码头边与石达开那场短暂的对话,更让他学会了不轻易以固有的观念去裁量新事物。
他更相信“身体力行”之后的观察与判断。
“苾园兄以为呢?”他反问。
李端棻苦笑一下:“不瞒孝达兄,我内心是倾向沈公之论的。
儒学浸润我辈血脉千年,岂能因西学东渐便全盘弃之?”
“然则……”他摸了摸身后那根辫子,“东西差距如此之大,根子究竟在何处?
是制度腐朽,是文化积弊,还是器物落后?
抑或兼而有之?
我细思之下,仍觉迷雾重重,难以看清全貌。”
张之洞亦有同感。
船坚炮利,轰开的何止是国门,更是千百年来自我构筑的文化与心理藩篱。
他环视这浩瀚书海。
顿觉这里既是故纸堆,也是新知源。
既陈列着程朱陆王,也摆放着牛顿、亚当·斯密。
这里仿佛就是福州,乃至光复军精神领域的“港口”,正吞吐着这个时代最前沿、也最纷繁复杂的思想货殖。
他随手从身旁书架拿起一本《公考应试精要》,翻看几页,题目涉及时政、律法、算学、地理、甚至简单的格物常识,确与科举八股迥异。
“苾园兄,”他合上书,抬头道,“可知去光复大学的路?我想去看看。”
李端棻笑了:“今日我便是孝达兄的向导。光复大学就在屏山脚下,离此不远。”
两人遂不再耽搁,穿过书局熙攘的人群,步入冬日温暖的阳光中。
不多时,一片规划齐整、红砖建筑鳞次栉比的校区出现在眼前。
气派的校门牌坊上,“光复大学”四个雄浑大字熠熠生辉,落款正是“石达开”。
校门口学子进出频繁,人人步履轻快,神情昂然。
更令张之洞瞩目的是,大学周边,更新起了“福建师范学校”与“中国理工大学”的校舍。
三校比邻,虽规模有别,但崭新的红砖建筑与蓬勃的气象连成一片,构成了福州城内最高等级的文教学府群落。
时近中午,放学钟声响起,身穿各校制服的学子如潮水般涌出,奔向附近的食铺或宿舍。
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面孔,那扑面而来的朝气,让张之洞心中感慨万千。
数千青年,在此研习的不再是雕琢字句的八股文章,而是治国、兴业、格物的实用之学。
此等气象,确为千古未有。
更令张之洞惊异的是校区附近另一组建筑。
那里挂着“医科附属学校”和“公共卫生人员培训所”的牌子。
进出的人群尤为特殊,除了常见的学子,竟有许多年岁不一的女子。
她们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裙,梳着利落的发式,或抱书疾行,或低声讨论,神色认真专注,并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之态。
“那是全福建,乃至全天下唯一正式招收女子入学的地方。”
领他参观的李端棻适时道:“里面主要传授护理之术与基础医理。听闻石统帅有言,‘医护之事,关乎生命,女子心细性慈,正可发挥其长’。起初争议颇大,如今倒也成了福州一景。”
张之洞在安徽时,已从卢川宁等人口中零星听过此事。
据说光复军初创时,便有组织军属学习战场救护,如今福州第一医院内便有大量女护士,甚至还有派往各府县乃至前线的。
他在安徽安置点,也曾受过一位女护士的照拂,印象颇深。
此刻亲眼见到这培训女子的学堂,虽觉新奇,倒也不算太过震惊。
真正让他愣住的,是隔壁那栋挂着简单“公共卫生人员培训所”牌子、看似不起眼,却人气极旺的建筑。
就他驻足观察的短短片刻,进出之人身份之复杂,令他咋舌。
有面色黝黑、手足粗大的农夫,有神情沉稳、似曾为账房或匠人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赭色短衣、头发样式与汉人迥异的男子。
看装扮,似是报纸上提到的台湾番民。
“这些人是……?”张之洞疑惑。
李端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此处却是更为了不起,我敢说全天下,都没有这样的地方。”
“苾园兄莫卖关子!”
“这里,是培训‘赤脚医生’的!”李端棻一字一句道。
“赤脚医生?”张之洞不解其意。
“就是能在穷乡僻壤、在山寨社里,给百姓看常见病、治简单伤、接生稳婆、防疫祛疫的‘土郎中’!”
李端棻颇为崇敬道:“据闻那位石统帅亲自编写了一本《赤脚医生手册》,把很多常见病的症状、治法、用药,还有急救、接生、防疫的法子,都用最浅白的话写出来了,还配了图!”
“各县乡、台湾各社,推选略识文字、为人可靠的年轻人来,在这里集中培训两个月,考试合格,回去就是当地的公派医生,领着俸禄,给乡亲们看病!”
张之洞闻言,心中震撼,怔在当场。
大规模、速成地培训医生?
这……这可能吗?医术岂是儿戏?
不读《内经》《难经》,不辨阴阳表里、寒热虚实,不晓君臣佐使、药材炮制,仅凭两个月、一本册子,就敢让人去治病救人?
这岂非视人命如草芥?
庸医杀人,古有明训啊!
他的惊疑几乎写在脸上。
李端棻却笑了,他完全理解张之洞的反应,因为他初闻时,也是这般模样。
“孝达兄,我初闻时,与你想的一般无二。”
他诚恳道:“但后来细想,又翻阅过那《手册》,才略明其深意。寻常乡里,百姓所患病痛,十之八九多是风寒暑湿、外伤腹泻、跌打损伤、妇人生产之类常见疾苦。”
“这些病痛,大多并非无药可医的绝症,而是无处可医,无钱延医,或郎中医术不精、索费高昂,或干脆被神汉巫婆延误致死。”
“《手册》所载,乃是汇集了中西常见病症最有效、最简易的验方和处理法。”
“其目的,不在培养能起沉疴、疗绝症的名医,而在于普及最基础的医疗知识,解决乡间八九成的日常疾苦,阻止小病拖成大病,阻断瘟疫蔓延。”
“你看,”他指着那些正在受训的学员,“他们学的,就是辨认几十种最常见病症,学会使用二三十种最常用、最安全的草药与成药,掌握消毒、包扎、固定、简单缝合的技术,学习新法接生减少产妇婴儿死亡,以及如何发现、报告和初步处理疫情。”
“这些人回去后,一个药箱,几本手册,便是全乡的指望。”
“孝达兄,你说,这比起从前乡间完全缺医少药,百姓生病只能求神拜佛、硬扛等死,或是任由跳大神的摆布骗钱,岂不是强过万倍?”
“那……那《手册》……”张之洞声音有些干涩。
“中华书局便有售,也有样本可以借阅。”
李端棻道,“我特意去翻看过。孝达兄,不瞒你说,其文字,确可谓字字珠玑,化繁为简,功德无量。”
“石统帅在序言中写道,‘医者仁术,救人之道,不应成为少数人秘而不宣、借以牟利的奇技。凡有心济世活人者,皆可习之、用之。此手册流传之日,便是万千生灵得救之时。’”
“听闻统帅府已下令,要加紧刊印,力求将来每一甲、每一社,都能有此书留存,让更多百姓自己懂些防病、识病、初步处理的道理。”
张之洞彻底怔住了。
胸中仿佛有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将视为不传之秘的医术,化繁为简,编纂成册,公之于众。
并建立一套选拔、培训、考核、公派的基础医疗人员体系……
这手笔,这思路,已完全超越了他过去对“仁政”、对“德治”的所有想象。
这不仅仅是施药救人,这是要在最基层、最关乎百姓生死疾苦的环节,系统性地建构一种保障。
一种将“生”的权利,努力铺展到每个生民脚下的尝试。
如此瑰宝,竟愿毫无保留,昭示天下,与万民共享……
站在福州冬日照暖的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