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望着眼前秩序井然又生机勃勃的街景,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与学堂钟声。
想着那本静静躺在书局某排书架上的《赤脚医生手册》。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安徽带来的那个沉重问题,似乎在这片土地蒸腾的气息中,开始呈现出某种模糊而坚实的答案轮廓。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城市中心,那里是光复军统帅府所在。
心中默念,如波涛翻涌:
石统帅,您心之所向,果然非止于一城一池之得失,甚至……亦非止于一代一世之兴衰乎?
第370章 打浙江,还是打广东?
晨钟未响,福州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蓝里。
悦来客栈二楼最东头那间客房,纸窗已透出晕黄的灯光。
张之洞合上手中那本《万国公法》译本,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粉壁上,拉得细长,像一根倔强而孤直的墨线。
他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清冷的空气夹杂着远处闽江的水汽涌进来,激得他精神一振。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将西湖的水面染成朦胧的灰青色。
更远处,光复大学的轮廓隐在晨雾中,沉默而庄严。
他想起昨日在书局,与几位来自江西的学子争论“中学西学孰为本末”的情形。
那几人年轻气盛,言必称“格致”“民权”,对四书五经嗤之以鼻,视若敝履。
他当时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听着,心中却波涛暗涌。
此刻,独自面对这即将破晓的天地。
那些激辩的言辞,又与安徽难民空洞的眼神、怀荣在台湾推行“集体公产”的务实报告、石达开“工业强国为捷径”的论断,乃至书局浩如烟海的西学译著,交织碰撞在一起。
“体用之辨……”
他低声自语,走回桌边。
桌上摊开的,除了一摞摞公考备考书籍和笔记,还有他自安徽带来的、写满见闻与思考的札记。
他提起笔,在新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字: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泅开,像他心中逐渐澄明的方向。
这八字,并非他首创。
在书局一些新派文章中已见端倪,沈葆桢那日讲学亦隐含此意。
但此刻由他亲手写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住了数月来所有的彷徨与激荡。
中学,是根本,是华夏千年立族之精神、秩序之伦常、修身治世之大道。
西学,是器用,是船坚炮利之技、富国强兵之术、格物致知之学。
二者非但不相悖,反可相济。
无体,则用如浮萍,国将不国;
无用,则体成枯木,终被淘汰。
光复军所为,开工厂、修铁路、兴学堂、改田制、训医护。
看似尽取西用,然其组织之严密、动员之高效、目标之明确。
就是为了两个:
“光复华夏,驱除鞑虏”
“建立穷苦人不被欺负的新国家”。
这内核,何尝不是源于“民为贵,社稷次之”的儒家大义,又何尝不暗合“大同”之理想?
区别在于,他们不空谈性理,而是将这份“体”,化作了劈山开路、抟土烧窑、悬壶济世的最彻底、最笨拙也最有力的“行”。
“择其善者而固其本,师其长者以强其用。”
他继续写下,笔锋越发沉稳。
公考,便是这“择善”“师长”的桥梁,是检验一个人能否理解这“体用交融”新局面的门槛。
他不再犹豫,吹熄油灯,就着渐亮的晨光,再次翻开那本厚厚的《福建地理与经济概略》,目光落在“矿藏”与“水文”章节。
几乎同一时刻,闽江上游,沙溪与金溪交汇处的一片嶙峋河岸。
秦远裹着厚呢大衣,站在初冬料峭的寒风中,脚下是灰白色的、层层叠叠的石灰岩断面。
延平府尹林启、工部矿务司主事以及几名从闽清水泥厂调来的老工匠,围在一旁,指着地质图和采集的样本,语速极快。
“统帅,您看,这一片,”林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永安、将乐交界的大片区域,“岩层裸露,厚度惊人,初步勘测,氧化钙含量极高,杂质少,是烧制水泥的上品!”
一位脸上沾着石粉的老工匠,捧着一块敲下的岩石,声音激动得发颤:
“统帅,老汉烧了一辈子石灰,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您摸摸这断面,这硬度,这颜色……烧出来的水泥,标号一定比闽清的高!”
秦远接过石块,入手沉实,断面在晨光下闪烁着贝壳状的微光。
他看向脚下奔流不息的沙溪,冬日水势略减,但河道宽阔,水流依然湍急。
“水路如何?”他问。
旁边一名负责水文勘测的年轻吏员立刻答道:“回统帅,沙溪自此向下,经延平府城,直入闽江,四季可通航载重二百料以上的货船。
金溪稍窄,但疏通后,中型船只亦可行至将乐矿区。
若在此设厂,原料矿石可沿溪而下,汇集至此,成品水泥亦可装船,顺流直抵福州,或转运至泉州、漳州各港!”
秦远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武夷山与戴云山脉。
“不止福州。”他声音清晰,盖过了风声与水声,“未来台湾所需,广东沿海所需,乃至长江口岸所需,只要水路连通,皆可由此供应。”
他转身,看向林启和工部主事:“此地,便定为‘福建乐安水泥厂’厂址。”
“林府尹,给你三个月,完成征地、移民安置、平整土地。”
“工部矿务司,调集闽清厂最好工匠,设计窑炉、规划码头、仓库、工人居住区。图纸我要亲自过目。”
“是!”两人肃然领命。
“还有,”秦远顿了顿,“同步勘探泉州安溪、漳州漳浦的矿点。”
“福建石灰石富集,不能只靠这一处。三地要形成梯队,永安-将乐为主力,泉漳为两翼,互为补充,互为备份。”
“明白!”
一道道命令迅速形成文书,盖上统帅大印,由快马分送各府。
秦远的思路很清晰。
在铁路网建成前,水路是工业的血脉。
他要在闽北(沙溪—闽江)、闽南(晋江、九龙江)两大水系布局核心水泥生产基地,形成南北呼应、辐射全省及台湾的建材供应网络。
寒风卷着砂石,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秦远却感到一股热流在胸中涌动。
水泥,工业的骨架,战争的盾牌。
有了它,炮台才能坚不可摧,道路才能贯通血脉,新城才能拔地而起。
闽清水泥厂的产能已到极限,日夜不停的窑火也追不上他疯狂的建设计划。
这永安-将乐的特大厂,必须快,必须稳。
而泉漳二府的水泥,往后可以直送台湾,甚至更边远的地界。
没错,就是广东与浙江。
在回福州的明轮船上,秦远铺开一张东南沿海省份地图。
“根据现有水泥产量,预计能在明年六月左右,陆续完成福建和台湾沿海港口的炮台搭建。”
“而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后,英法会发现,光复军已然成为了他们在东南沿海扩张势力范围最大的对手。”
“那到时候,一场战争,必不可免!”
秦远分析着战争进程。
他所知悉的第二次鸦片战争,是一场延绵整整四年的持续性流血。
从1856年十月到1860年十月才彻底告一段落。
但这场战争的起源,其实可以往前推到1854年的修约之争。
当年,英国驻华公使包令拿出中法与中美签订的《黄埔条约》《望厦条约》。
认为,这两份合约之中都提到了“若有一方认为应行更易之处,当就互换章程,以十二年为计数”。
也就是说,十二年年满之后,可以进行修约。
英国人与清廷签订的《南京条约》是在1842年签订,于是其拿出最惠国待遇的条款,认为英国可以享受同等待遇,在1854年与清廷进行修约。
这当然是英国制造的又一个侵略借口。
不过介于当时世界局势复杂。
一边是欧洲战场,英法与沙俄在克林米亚的战争还处在焦灼期。
一边印度正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大起义,英国人首尾难顾。
而中国境内的太平军起义,也让英国人以中立为名,假装观望。
于是,这场修约之争一直停留在口舌之争。
但等到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随之正式结束。
一直是欧洲大敌的奥斯曼土耳其,正式向英国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开始了跪舔。
沙俄更是被迫放弃所有占领领地后。
英法,乃至于沙俄,全都有了余力,将目光放回了远东。
而在这个时候,那令英国人头疼的印度起义,即将扑灭。
东印度公司废除掉了莫卧儿王朝的皇帝。
印度彻底成为了英女王冠冕上的一颗璀璨明珠。
英国迎来了全盛姿态!
于是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了。
这中间于1858年第一次大沽口之战的失败,清廷被迫签订《天津条约》而中途告一段落。
但紧随其后的换约风波,以及第二次大沽口之战英法的失利,让第二次鸦片战争迎来了一个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