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知道!”
李端棻语气激动:“在贵阳,谁不知张府台有位麒麟儿,文名早著!”
“本以为孝达兄早已北上京师,潜心经筵,以求连捷三元,光耀门楣。”
“万没想到,竟会在这东南福州,得遇兄台!”
“更未想到,兄台竟舍了科举,深入险地,行此大仁大义之举!”
他语气激动,并非虚饰。
张之洞少年成名,在贵州士林确有声名。
李端棻虽比他年长四岁,但命运迥异。
他自幼失怙,靠母亲辛苦抚养,虽有叔父李朝议接济指点,但家境清寒,科举之路亦多坎坷,至今仍是秀才功名。
历史上,他要在三年后方中举人,次年成进士,与张之洞恰是同榜。
而此刻,历史的轨迹早就悄然偏转,两位历史中的晚清名臣、维新重镇,竟在这东南海疆的客栈中,因一场特殊的“义工”经历,提前相遇了。
“苾园兄谬赞,虚名而已,何足挂齿。”
张之洞谦逊道,心中亦觉缘分奇妙,“兄台既自贵阳来,亦是赴考?”
“正是。”李端棻点头,神色有些暗淡,“贵阳僻远,信息闭塞。然《光复新报》与种种传闻,终究是透进去了。”
“苾园不才,既见天下崩析,旧路维艰,便想来看看,这东南新辟之局,究竟是何光景,是否真有另一条路。”
“孝达兄……”他看向张之洞,语气诚挚,“你在安徽四月,所见所感,定与我等不同。不知可否详谈?”
张之洞亦有知音之感,当下便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掌柜,便开两间相邻客房,饭钱照付,房钱……便依掌柜好意,暂记帐上,容后再谢。”
他不再推辞掌柜的好意,却也坚持付了饭资。
掌柜连连答应,亲自引他们上楼。
是夜,在“悦来客栈”简陋却洁净的客房里,一灯如豆。
张之洞与李端棻隔桌对坐,烹茶夜话。
交谈中,两人互道经历。
提及科举,李端棻神色有些黯然:“……时运不济,学问亦未精熟。听闻光复军开公考,不问出身,只凭才学实务,便想来碰碰运气。”
“更想亲眼看看,这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新天地’,究竟是何模样。”
“所见如何?”张之洞问。
李端棻眼神复杂,压低声音:“气象万千,前所未见。工厂、铁路、学堂、医院……确有一番开天辟地的架势。”
“尤其是这城里城外的‘生气’,与内地死气沉沉或战火纷飞,全然不同。”
“只是……许多事,与我等所学圣贤之道,似乎……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脑后的辫子,这细微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矛盾与挣扎。
张之洞深有同感,将自己沿途所见,尤其是石达开关于“工业强国为捷径”的论断转述,并道:
“苾园兄所言‘格格不入’,我亦感同身受。”
“然则,圣贤之道,所求者无非治国平天下,安民济世。”
张之洞,目光灼灼:“若光复军之策,真能救民于水火,强国于乱世,哪怕其途迥异,是否亦有可取之处?甚至……是否正是当下最亟需的‘实学’?”
这一问,直指核心。
李端棻沉思良久,缓缓道:“孝达兄所言极是。‘民为贵,社稷次之’。若其法真能利民,便不该拘泥于形迹。”
“且光复军不尚空谈,专务实事,无论成败,这股精神气,便与清廷截然不同。”
他摸着脑后的辫子,自嘲一笑,“我这‘守旧’的模样,在福州街头怕是惹人侧目。”
“然,苾园此来,非为标新,实为求真。若此‘新’真能救国救民,这辫子……剪了又何妨?”
两人越谈越深,从贵阳风物,到天下大势,从经史子集,到格致新学,再到对光复军各项政策的观察与疑惑。
李端棻虽科举不顺,但见识不俗,心思缜密,许多看法与张之洞不谋而合。
张之洞也发现,这位同乡虽然外表稍显拘谨,内心却有一股不甘沉沦、愿意思索变通的锐气。
夜深了,周围渐渐安静。
只剩下窗外,点点灯火。
“明日,孝达兄有何打算?”李端棻问。
“先去中华书局。”张之洞眼中闪着光,“看看那座知识殿堂。然后,准备考试。”
“书局?”李端棻笑道,“那我与兄台同去。”
“来了半月,那里几乎成了我第二个住处。许多疑惑,或能在书中寻得线索。”
两人约定次日一早同行。
送走李端棻,张之洞毫无睡意。
他推开窗户,望着福州城不夜的点点灯火,听着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
胸中块垒尽去,只余一片澄明与坚定。
第369章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一夜无话。
张之洞睡得出乎意料地安稳,或许是连日奔波后的疲惫,或许是客栈床铺的坚实。
又或许,是这座城池隐约传来的、规律而充满力量的脉动,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天光微亮,他便醒了。
福州的十二月,全无北地的肃杀。
推开窗,一股带着江水潮润和草木清气的微风拂面而来,温度宜人,只着单衣亦不觉寒,反有几分惬意。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是寺庙晨课,还是工厂换班的信号。
“孝达兄。”
“苾园兄。”
两人几乎同时推开房门,在走廊相遇。
李端棻换了身干净的半旧长衫,辫子依旧,但神色间少了几分昨夜的拘谨,多了些探访新知的期待。
相视一笑,默契油然而生。
这个时辰,寻常人家并无早餐。
一来习俗如此,二来光复军为节省粮食供应前线及安置难民,也在治下提倡“两餐制”。
二人早已习惯,只就着客栈天井的冷水简单梳洗,便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晨光中的福州城,与昨夜华灯下的迷离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出客栈,喧嚣而不失条理的生活气息便扑面而来。
但与安徽死城或混乱集市不同,这里的“热闹”井然有序。
街道拓宽了不少,铺着青石板,洒扫干净。
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展,卖什么的都有。
传统的米行、布庄、酒楼,新式的“洋货铺”、“西药房”、“机器零件行”,还有不少悬挂着“代写书信”、“讲解报纸”、“公考咨询”“招工租房”之类招牌的小摊。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长袍马褂,有短打衣衫,也有改制过的、便于活动的“新式服装”。
交谈声、吆喝声、车马声、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声交织成一片旺盛的生命交响。
张之洞走在其中,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他细听着各种口音的对话,观察着人们脸上的神情。
心中五味杂陈。
这样的秩序与生机,何时才能推广开去?
而在这幅图景中最亮眼的色彩,无疑是年轻人。
他们三五成群,或腋下夹着书本,步履匆匆地赶向某个方向;
或围在街角的布告栏前,对张贴的《光复新报》社论、政策公告、招考信息指指点点,激烈争论;
或坐在尚未正式营业的茶馆屋檐下,捧着笔记,低声诵读。
越往城西方向走,这样的年轻人越多,而且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青年装”,最显眼的是,头上几乎都没有了辫子。
短发或精心修剪,或随意蓬松,显得干练而充满朝气。
像张之洞和李端棻这样依旧留着辫子的,反而成了人群中的“异类”,不时引来几道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张之洞这才恍然记起,七月时,光复军举行了首次面向各省的大规模学堂招生考试。
看来,那数千名冲破阻隔、跋涉而来的年轻学子,已然如同新鲜血液,注入了这座古城的脉络,并开始勃发出惊人的生机。
“如何,孝达兄,是不是大开眼界了?”李端棻笑着问道。
他早来半月,已颇熟悉此地风貌,此刻见到张之洞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动与思索,仿佛看到了半月前的自己。
“着实是一方新世界。”张之洞由衷叹道,目光仍流连于街景。
“在安徽时,与福州大学堂来的学生义工朝夕相处,只觉他们勤勉热心,学问也新。
如今置身此间,才真正感受到这股风气汇聚成的洪流……这里的人,精神面貌,果然大不相同。”
李端棻点头:“如今那‘福州大学堂’已升格为‘光复大学’了。能考进去的,皆是各省青年才俊,优中选优,自然大多有股披靡旧俗、求索新知的傲气与锐气。”
“光复大学?”张之洞挑眉。
“正是。月初石统帅亲自下的令,匾额上那四个大字,据说也是他亲笔所题,笔力遒劲,气魄很足。”
李端棻语气中带着向往。
张之洞虽然对进入新式学堂深造并无执念,但与卢川宁等人相处数月,耳濡目染,对这座被视为光复军“文脉”所在的高等学府,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与敬意。
甚至在过去四个月,他向卢川宁等人请教过不少算学、格致常识,他天赋极高,一点即通。
这也正是他自信能在公考中脱颖而出的底气之一。
两人一路谈论,脚下不停,很快便来到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中华书局。
书局位于西城门附近,毗邻风景秀丽的西湖,更关键的是,这一片区域直至北面的屏山脚下,已然形成了福州城内最富活力的文教区。
其核心,便是那座巍然屹立的中华书局。
张之洞驻足仰望。
这是一座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的三层砖楼,既有西式的拱窗与廊柱,又保留了中式飞檐与砖雕装饰,气派庄严而不失典雅。
门前石阶宽阔,进出者络绎不绝。
“走吧,进去看看。”李端棻引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