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光复军在福建,在台湾,确实在拼尽全力接纳难民,搭建窝棚,组织垦荒。
但眼前这景象告诉他,那不过是扬汤止沸。
这天下产生难民的速度,如同决堤的洪水,而光复军的接纳能力,即便加上刚刚全境光复的台湾,也不过是几条奋力疏导的支渠。
福州、福建、台湾……真还能容纳更多吗?
那些岛屿,那些山地,终究有极限。
而这片中原大地上的战乱根源不除,难民就会像地里的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无穷无尽。
“川宁,”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对前来换班的卢川宁说道,“福州……福建那边,当真还能接纳更多人吗?我看这情形……”
“孝达,”卢川宁唤着他的字,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疲惫。
他顺着张之洞的目光望向那茫茫人海,喉结滚动了一下,“福建各府的安置点,早就人满为患了。台湾……台湾是很大,统帅和怀厅长他们正在拼命建设,但船只有限,运过去要时间,上岸了要开荒、要盖房、要治病……千头万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统帅府已竭尽全力,但……杯水车薪。”
张之洞闭上了眼睛。
半年来,他亲历了最底层的苦难,也看到了光复军学子们筚路蓝缕的救济努力。
一面是旧世界崩解时露出的、血淋淋的残酷与疯狂。
另一面,是一股新生力量,在废墟边缘,用近乎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姿态,试图垒起一道薄薄的堤坝,收容那些被洪流冲散的碎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再次低声沉吟起这句杜诗,却又觉不足以形容此情此景之万一。
这不仅是贫富之隔,更是道路之别、气运之殊。
天下滔滔,生灵涂炭。
他看明白了。
能解此危局的,不是在紫禁城里,用出卖疆土换来的旧枪炮操演新军、做着“中兴”迷梦的咸丰皇帝。
也不是那个曾经气吞山河、如今却在内斗与围困中垂死挣扎的太平天国。
当今天下,唯一看起来在认真“做事”、在尝试用一套不同的方法搭建秩序、安顿黎庶、寻找出路的,只有偏居东南一隅的光复军。
可为什么?
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磐石,压在他的心头。
为什么石达开,那位他虽未谋面却已心生钦佩的统帅。
不挥师北上,西进,去真正拯救这个正在流血、正在死去的天下?
难道他看不到,收拢几十万、几百万难民,只是治标不治本吗?
真正的“釜底抽薪”,是平定祸乱,扫清那些制造难民的根源。
是倾覆腐朽的清廷,平定陷入绝境的太平军、各路割据的军阀!
以光复军展现出的组织力、战斗力,以及那与众不同的理念,难道没有机会问鼎中原,早日结束这乱世吗?
是因为力量不足?
还是……另有更深远的谋算,是他张之洞此刻无法理解的?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压下心中翻腾的质疑与一丝隐隐的挫败感。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责怪那位正在另一条战线上奋斗的统帅。
他只是感到一种深刻的迷茫与焦急。
自己,这个曾经胸怀经世之志、欲效忠朝廷的举人,如今混迹于难民之中,心向东南那片微光,却看不清那微光如何能照亮这无边的黑暗。
更不知自己的前路,究竟该如何走下去。
“孝达,听说十二月的公务员考试,章程已正式公布了。”
卢川宁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递过来一张小心保存、边缘已磨损的《光复新报》剪页。
上面,“光复军第二届公务员考试公告”的字样清晰醒目,详细列着报考资格、科目、时间。
以及那句“天下选才,择优录用,量才施用,共图大业”的承诺。
“你……还打算去吗?”卢川宁问,眼中有关切,也有期待。
张之洞接过,纸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要穿透这弥漫的硝烟、无尽的山水。
看到那个正在海岛与闽地奋力开拓的新世界。
去吗?
这从来就不是一个问题。
“去。”
张之洞看着卢川宁,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要去。不只是为了一官半职,更是为了……当面问一问石统帅。”
“当面问?”卢川宁诧异。
“是。”张之洞缓缓道:“我听闻,去年公考前三甲,皆得统帅亲自接见勉励,七月会考夺魁者,亦曾与统帅晤谈。”
“此番考试——”他目光落回报纸,“我会考第一名。”
“我要用这个机会,”
“当面问一问石统帅,问一问这天下亿万黎庶,生路究竟在何方?
问一问这疮痍满目的华夏中国,于未来列强环伺之中,是否真能觅得一条自立自强、重现光华之路?
光复军之策,究竟是小修小补,还是……真有涤荡乾坤、开万世太平之宏图?”
这番话,气魄极大,沉甸甸地压在简陋的粥棚之下,竟让周遭的寒风都为之一滞。
卢川宁望着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同伴,心中震撼莫名。
他微微张嘴,并非怀疑。
相处半载,他太清楚身边这位“张香涛”的才华与底蕴。
若他全力以赴,夺魁确非难事。
或者说,整个在安徽境内的学堂义工,都了解张之洞这位天才。
在七月份会考的时候,就有不少学堂义工劝张之洞去报考,往后他们一起做同学。
但张之洞拒绝了,他那时只说了一句话。
【当今天下,时不我待】
去大学进修不是他的路,他要进入仕途,救救这垂死的天下!
————
张之洞离别安徽的那日,天色灰蒙蒙的。
凡能抽身前来的光复军学堂义工,都聚到了这处他们奋战了数月、洒下无数汗水的临时救济点。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清粥数碗,以代浊酒。
卢川宁用力拍了拍张之洞的肩膀,眼眶微红,大声道:“孝达兄!我们就在这儿,静待你一举夺魁的佳音!
到了福州,替咱们安徽的弟兄们,给统帅和福建的父老乡亲带个好!”
“张先生!”其他年轻的面孔也纷纷喊道,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见了统帅,可得帮咱们多说道说道,这安徽的百姓,太苦了!若能再多拨些粮种、药材,便是天大的恩德!”
“一路顺风!”
“金榜题名!”
祝福声中,张之洞背起简单的行囊,那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半年来密密麻麻写满见闻与思考的笔记。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望了一眼那些仍在苦难中挣扎、也仍在施救的年轻身影。
然后转过身。
步履坚定地踏上了通往东南的、坎坷而漫长的官道。
寒风依旧,前路茫茫。
但他心中那簇由困惑、悲悯、乃至一丝质疑所点燃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他要去福建,要去福州,要去亲眼看一看那传说中的“新世界”。
更要亲口问一问,那个引领着这一切的人——
这天下,到底该怎么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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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张之洞遇石达开
离开安徽的泥泞、哭嚎与硝烟,越过分水关,踏入闽北地界的那一刻,张之洞恍惚间有种踏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官道依旧崎岖,但明显经过修整,路面夯实,路旁甚至每隔一段便有简易的里程石标。
更令他惊异的是身边的行旅。
不再是安徽所见那绝望麻木的逃难人流,而是神色匆匆却目标明确的各色人等。
挑着山货的农夫、推着独轮车运送木料砖石的力夫、背着工具篓的匠人、还有三五成群、穿着统一蓝色或灰色短褂、臂戴袖标、似学生又似公人的年轻男女。
他们交谈时,口音各异,却都带着一种奇特的、充满行动力的生气。
越往南行,这“生气”便越具体。
在延平府附近,他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的“集体垦殖场”。
大片山坡被规划整齐,梯田层层叠叠,引水的竹枧如蛛网般延伸。
田间劳作的并非零星农户,而是上百人协同作业,有人在翻地,有人在筑埂,还有人拿着奇怪的工具测量。
田边空地上,新搭建的联排竹屋规模不小,屋顶炊烟袅袅,竟有几分井然有序的村落气象。
与张之洞同行的一位学堂生告诉他,这是“以工代赈”的移民安置点,土地属“垦殖场集体”,按劳力分配“工分”,秋后依工分和收成分粮分钱。
张之洞听的颇为新奇,他指向另一边远处喧嚣的工地问道:
“那边是在做什么?”
那里尘土飞扬,许多人在夯实地基,更远处,两根平行的、闪着金属冷光的细线向远方延伸。
“铺铁路呢!”学堂生语气带着自豪,“从延平到水口,沿着闽江,以后要通火车!”
“那些人是参与福建之战后被俘的绿营兵,如今以工代赎,参与建设。统帅有令,此路贯通之日,便是他们罪责清偿、可获自由选择之时,或留闽务工,或赴台垦荒,皆予出路。”
张之洞点点头,能建起这样一条铁路,那这些绿营兵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他指着铁路边上的竖起的木杆线路道:“那就是电报线吧?”
“对,这条线已经能从福州直通延平了,听说还要拉到更远的山区,以后消息传递,瞬息可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