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骑马疾驰出鸡笼港,向北沿着海岸小道奔去。
一个多时辰后,赶到金包里溪畔时,场面已十分混乱。
溪流一侧,是数十名手持农具、满脸愤慨的汉人垦户,领头的是个叫林火旺的壮年汉子,指着对面叫骂:“这溪水自古就是往我们田里流的,你们上游把水一截,我们下游的稻子全得旱死,还有没有王法了!”
溪流另一侧,则是毛少翁社的数十名青壮,他们穿着赭色短衣,手持猎刀和竹矛,神情戒备而激动。
领头的是个叫巴隆的头人儿子,通过通事翻译,他的声音同样愤怒:“溪水是山神赐给所有人的!你们的田越开越多,把溪道都改了,我们社里饮水、打鱼都受了影响!是你们先坏了规矩!”
双方之间,已有几人头破血流,被同伴搀扶着。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浓烈的敌意。
怀荣勒住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先没有理会争吵的双方,而是策马沿着溪流向上游走了一段,仔细观察。
情况很快明了。
汉人垦户为了扩大灌溉,确实在上游简单修筑了一道土坝,将溪水更多引向自己的新垦田。
而这改变了溪流下游的水量和水速,影响了毛少翁社传统上取水、捕鱼的一处河湾。
问题的核心,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快速发展与既有生存方式之间无可避免的冲突。
在土地和水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这种冲突只会愈演愈烈。
怀荣拨马回到对峙中心,翻身下马。
他的年轻和陌生的官服让双方都愣了一下。
“我是新任台北民政厅厅长,怀荣。”
他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开,“光复军治下,禁止私斗。有什么纠纷,由厅署依律裁决。”
林火旺梗着脖子:“怀大人!您给评评理!我们开荒种田,是天经地义!他们拦水就是断我们活路!”
巴隆通过通事喊道:“厅长!溪水是大家的!不能由他们独占!”
怀荣抬起手,压下双方的嘈杂。
“林火旺,”他先看向汉人垦户代表,“你们开荒种田,是为生计,厅署鼓励。”
“但溪水非你一家所有,擅自改道,影响下游他人,这不合光复军‘共享共利’之规。”
“你们修的土坝,今日之内,必须拆除一半,恢复溪流原貌七成水量。所需工力,厅署可派人与你们一同完成。”
林火旺脸色一变,还想争辩,怀荣目光已转向巴隆。
“巴隆兄弟,”他通过通事,语气缓和但坚定,“毛少翁社依溪而居,取水捕鱼,是传统生计,厅署尊重。”
“但溪水奔流,滋养两岸,汉人垦田,亦是谋生。”
“光复军来此,是要让汉番百姓都有活路,不是让谁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指向溪流上下游:“此事给我提了个醒。金包里溪灌溉两岸田地,关系众多百姓生计。厅署会尽快派人勘测整条溪流,制定公平的分水章程。”
“何处可筑堰,何处需畅通,汉番社各派代表共同商议,立石为据,共同遵守。在此章程出台前,任何人不得再擅自改动水道。”
这个提议,超出了双方简单的“你拆我留”的争执。
林火旺和巴隆都愣住了,彼此看了一眼,敌意稍减,变成了疑惑和思索。
“此外,”怀荣继续道,抛出了更实际的方案,“我查看过,你们下游的田地,灌溉渠年久失修,渗漏严重。毛少翁社的兄弟擅长竹木工事。”
“厅署可以出钱粮,雇佣社中青壮,与汉人兄弟一起,重修水渠。既解决了水流问题,毛少翁社也能得一份工钱粮米,如何?”
以工代赈,利益捆绑。
巴隆眼神闪烁,显然动了心。
盐、铁、布匹,这些都是社里紧缺的。
林火旺则盘算着,有水渠专家帮忙,自家田地受益更大。
见双方态度软化,怀荣趁热打铁:“今日冲突,各有损伤。厅署不予追究,但下不为例。”
“从现在起,金包里溪沿岸,汉番各村社,推举代表,三日后到鸡笼厅署,共议分水及合作修渠之事。若再有私斗……”
他目光扫过双方,语气转冷:“光复军的律法,不是摆设。滋事首犯,拘押劳役;致人死伤者,军法严惩!”
一番连消带打,既有强制规范,又有利害诱导,更有法律威慑。
林火旺和巴隆最终在怀荣的主持下,勉强达成了临时协议。
今日各自退去,拆除部分土坝,等待厅署后续安排。
回程路上,怀荣心情并未轻松。
金包里溪的冲突只是冰山一角。
随着移民涌入,开垦扩大,类似的土地、水源、山林资源之争,会在全岛各地爆发。
光靠他一个人四处救火,疲于奔命,绝非长久之计。
必须尽快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基层治理和纠纷调解机制。
深夜,油灯下,怀荣再次翻开他的札记本。
他将金包里溪事件详细记录,并写下了初步的应对思考。
首先,必然是具体的垦殖管理条例。
需要明确土地开垦申请、溪流山林使用、汉番权益保障之基本原则。
尤其需规定,凡涉及番社传统地域之垦殖,必须事先协商,报厅署核准。
其二,就是要扩大调解人员范围,确立起具体的调解制度。
在长汀的时候,乡公所就往往具备这种职能。
放置于台北,已然可以设立类似的机构。
从各番社聚集区及汉番杂居处,由厅署委任公正之通事或士绅担任‘理番委员’,专司沟通、调解。
同时还能鼓励各村社自推‘乡约’,与厅署委员协同,将小纠纷化解于基层。
这都是他在长汀县在基层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
而今天毛少翁社和金包里社两家同意合作重修水渠,也给了他一个极好的范本。
往后不管是修渠、筑路、建桥等公共事务,都能组织汉番青壮共同参与,按劳付酬。
在协作中减少隔阂,建立信任。
但最为关键的,还是让自己属地的汉人、番人明事理,识文断字啊!
学堂必须要开起来。
从淡水港、鸡笼港周边开始,扩散到全台北。
让各个社群的适龄儿童来上学,从下一代,就灌输番汉一家的思想。
等他们长大了也就没有了什么番汉之别。
只有以教导汉文、算学及浅近农工技艺,才能让番汉语言相通。
语言通了,心意也就通了。
从而影响到他们的父母,族群。
越写,怀荣心中就越加透彻。
写罢,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些想法,需要尽快形成具体条陈,上报福州统帅府核准,同时也要在台北开始试点。
窗外,海风呼啸。
怀荣推开竹窗,望向漆黑的大海。
远方,或许又有载满希望的船只,正劈波斩浪而来。
他想起离开厦门时,石镇常那句重若千钧的“三年之约”。
破界之路,始于足下。
而第一步,就是在这片充满旧怨与新望的土地上,扎下公平与秩序的根。
“来人,”他唤来值班书吏。
本打算将他刚刚拟定的几条策略,以电报的形式发送到福州。
可还没等他开口,那书吏就着急忙慌的将福州的回信送了过来。
的确是回信,而不是电文。
是从福州转到厦门,由厦门送来台北的急信!
怀荣投目看去,信上只有八个字。
【怀荣启】
【石达开手书】
(元旦快乐)
第359章 于台湾,见真章!
怀荣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战栗的灼热。
他没想到统帅会亲自给他写信。
更没想到,他迫不及待打开信件之后,会看到那四个字。
那四个字,烫着他的指尖,烧进他的脑海。
“土地公有……”
怀荣喃喃重复,声音在寂静的竹棚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窗外,台湾夏夜的虫鸣不知何时已歇,只有海风穿过竹墙缝隙的呜咽,与桌上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坐回那张粗糙的竹凳上。
而后将信纸在油灯旁小心摊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再看。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
【治台非为掠地夺产,乃为开万世太平之基。吾辈非与民争利,乃携民共利。】
目光在这两行字上停留许久。
不是口号,怀荣能感觉到写下它们时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定调,是向所有可能质疑、反抗的人,也是向他这个执行者,阐明最根本的立场与初心。
然后,是具体得令他心惊肉跳的章程。
【其一,现有土地确权入‘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