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蜂拥而至,如果没有清晰、公平且能鼓舞人心的土地政策,人心浮动,谣言易起。”
秦远看向他:“你的意见?”
曾锦谦道:“怀荣建议的‘立法’与‘教化’,正当其时。可率先颁布《台湾垦殖条例》,明确新垦土地的分配原则、番汉权益协调办法,并通过学堂、报纸广为宣传。”
“只有让所有人都清晰具体的条令,才能消除民间百姓对于政策不清的误解,肃清有心之人制造谣言的空间。”
秦远点头:“曾先生,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
“光复新报,从下一期就开始造势。不要直接提‘土地公有’,先多刊载历代土地兼并之害、番汉隔离之苦的文章。多宣传‘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田亩养天下人’的理念。”
“待台北试点开始,再循序渐进,解读政策,争取民心。”
曾锦谦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舆论铺垫,如水滴石穿。”
这时程学启却也是开口了。
不过他却不是质疑,而是更深的思考。
“统帅,我们移民到台湾的百姓,或可接受这一政策,毕竟我们给了他们活路。”
“岛上的汉民经过讲解,在保障了他们的耕作权的情况下,也能勉强理解。”
“但那些生番呢?”
程学启凝重道:“他们常年在山区活动,不通文字,甚至连我们的语言都说的磕磕绊绊,这些人能讲得通吗?”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了。”秦远摇头:“对于这些番民,有些事情用说的,讲的都没用。”
如果有用,清廷也不至于在岛上画出一道土牛线。
“我们要破界,让这些番人,连通到外界,让他们归化成我光复军之民。”
“要让他们清清楚楚的知道一点,现在,不是以前用刀用枪占地为王的时代了。”
“要用火炮,用炸药,让他们知道。”
“要么进入现代化,成为我光复军掌控下的台湾岛人。”
“要么.......”秦远冰冷无情道:“就成为滋养这片土地的养分.......或者,彻底离开台湾岛。”
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心中都是一跳。
这满满的杀伐铁血之气,真是他们心中仁义无双的统帅说出来的吗?
他们,突然记起来了,眼前的统帅可是万军从中杀出来的战将。
是天大的杀星!
是太平军原先的五王之一。
是翼王石达开!
在场之人,唯有石镇常听的热血沸腾。
心中大喊:就该这样做,就该这样做!
“统帅,您说的彻底离开台湾岛的意思是什么?”张遂谋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秦远淡淡道:“台湾岛上那些番人,不过也都是几百年前从琉球、从吕宋、从爪哇漂洋过海过来的土人罢了,也就比我们汉人早那么一些年到了岛上。”
“既然不想服从我们光复军的统治,那就从哪来回哪去,咱们用船将他们送走就是。”
秦远还有一句话没说。
这些人要是送到琉球、吕宋这些地方,之后要再动兵登陆,也有了一个借口。
张遂谋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却认为这是个好办法。
至少不造杀孽。
“统帅,那在此之前,我们如何教化这些番人?”一直沉默的沈葆桢突然问道。
不管是杀戮,还是转移这些番人都是最后的手段。
该要做的争取还是要做的。
毕竟,在儒家之中有一句话说的很是准确。
不教而诛之,谓之虐!
教而不化,诛之,谓之王道!
沈葆桢对于秦远的想法有些明白了。
秦远看了他一眼,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中央那道山脉上,“首先要做的,便是要彻底打破山前山后隔阂,让全岛血脉贯通。”
“所以,正如怀荣所说,必须破界修路。”
“修路?”沈葆桢若有所思。
“对,修三条路。”
秦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三条虚拟的线,“第一条,北线,自鸡笼或淡水向东,越三貂岭、草岭,通噶玛兰(宜兰)而后由苏澳到吴全城。”
“第二条,中线,自彰化的林圯埔(南投县竹山镇)向东,穿雪山山脉,抵璞石阁(花莲县玉里镇)。”
“第三条,南线,自打狗(高雄)或琅峤(恒春)向东,贯通中央山脉南段,至卑南(台东)。”
他环视众人:“这三条路,不要栈道,不要小径。”
“要能走车马、通商旅、运物资的官道!”
“我要这三条路,能承载住未来连接台湾东西部、开发山后资源、融合番汉百姓的大动脉!”
程学启听得心惊肉跳:“统帅,开凿如此三道横贯山脉之路,工程浩大,恐非数年之功,所费钱粮……”
“用人力堆。”
秦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难民、番民、军队,一起上。”
“以工代赈,以路换地,以共同劳作促进彼此了解。”
他看向石镇常道:“镇常,你和镇吉联络,让他电令傅忠信,令其立即派人组织勘测队,勘察三条路线,评估工程难度、所需人力物料。”
“勘测完成后,由难民中的青壮、愿意合作的番民、以及工兵部队组成‘开路队’,分三段同时推进。”
“怀荣负责北路,我会另派干员负责中、南路。”
“此事,镇常你来统筹后勤,学启你负责与洋行接洽,采购开山所需之炸药、钢钎、车辆等物。”
石镇常与程学启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隐隐的兴奋。
这是大手笔,也是大冒险。
(先发一章,白天还有,十二月最后一天了,求月票)
第358章 破界之路,始于足下(加更)
电报发往福州的第三天,回电尚未抵达,第一批移民船的先头队伍,却已出现在了鸡笼港外的海平线上。
五艘福船,吃水颇深,帆樯如林,缓缓驶入这片尚且陌生的港湾。
怀荣得到消息时,正在与陈阿土及几位本地通事,核对一份刚草绘完成的“鸡笼-淡水周边土地权属初勘图”。
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自的势力范围。
汉人垦户的田契范围(大多模糊不清)、几个主要平埔番社的传统猎场与垦区、以及大片被标记为“争议”或“无主”的丘陵、河滩与林地。
“来了多少人?”怀荣放下炭笔,走到竹棚门口,眺望港口。
“每条船约摸三四百人,五条船,至少一千五百口。”
一名书吏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都是青壮男丁居多,带着简单行李,说是福建那边先组织过来‘打前站’的垦荒队。”
怀荣点点头。
这符合他与石镇常、沈葆桢商议的步骤。
先遣精壮,平整土地,搭建窝棚,为后续大规模移民到来做准备。
“走,去看看。”
港口已是一片忙碌。
光复军士兵维持着秩序,引导移民下船。
这些来自福建的汉子们,大多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眼神里既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对这片新土地的茫然与好奇。
他们背着简陋的铺盖,扛着锄头、柴刀,默默聚在指定的空地上。
怀荣没有立刻上前训话。
他站在稍远处,观察着。
他看见几个移民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看见有人望向远处苍翠的山林,眼神里流露出对未知的警惕。
也看见有人望着港口简陋的设施和周围荒芜的景象,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陈大哥,”怀荣低声对身边的陈阿土说,“你去,以厅署的名义,给每个登岸的移民发两个杂粮饼,一碗热姜汤。告诉他们,今天休息,明天开始,厅署会分配任务,讲解规矩。”
“是!”陈阿土应下,却又迟疑,“厅长,这饼和汤……”
“从我们自己的口粮里匀。”怀荣毫不犹豫,“统帅府拨付的第一批粮食还在海上,但我们不能让人第一天就饿着肚子看我们。快去。”
安抚了第一波移民,更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
次日清晨,怀荣正在与后勤参谋核算存粮还能支撑几日,陈阿土便带着一脸急色闯了进来。
“厅长,不好了!北边金包里社(今新北市金山)的汉人垦户和附近的毛少翁社(平埔族)打起来了!”
“为了一条溪水的改道,两边聚了上百人,动了锄头柴刀,已经见血了!”
“社”是台湾少数民族传统的社会和居住单位。
最初是以血缘为基础的氏族组织,后来逐渐发展成为以血缘为纽带,兼以地缘为组合,包括一个或几个氏族成员聚居的社会组织。
所以一般在台湾,他们没有村落,部族也往往以“社”为分属称呼。
例如分布在台东的排湾族,就有牡丹社、高士佛社等族群,这些“社”由若干家族组成,共同管理公共事务。
不过,排湾族的社会结构较为复杂,除“社”外,还存在严格的阶级制度,分为头目家族和平民阶层。
关于社的数量,清代,《台湾府志》记载当时高山族共计有409社。
后来,这些社被统一规划为30个“山地乡”。
这明清时期来台湾开垦的汉人,聚集在一起也往往用上了“社”这个单位。
这金包里社就是汉人聚集村落,因为聚居在金包里溪而命名。
所以一听到这两个社群起了冲突,怀荣心头就是一沉。
这新移民才刚刚来台北一天不到,就看到这样的冲突,这对于后续的扩大垦荒影响很大啊!
“备马!叫上二十名警卫,还有懂毛少翁社土话的通事,立刻出发!”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斗笠和一件旧外套,边走边下令,“通知傅军帅留在鸡笼的何连长,请他派一队士兵随后接应,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轻易动武,以威慑为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