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337节

  “集体公产……”怀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张上摩挲。

  不没收,但收回集体所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金包里社林火旺家祖传的十亩水田,毛少翁社巴隆家族世代狩猎的那片山林,从法理上,不再属于某一家、某一姓,而属于整个“金包里社集体”或“毛少翁社集体”。

  他几乎能想象林火旺跳起来吼叫“祖产岂能归公!”的样子,也能看见巴隆警惕又困惑的眼神。

  但紧接着,第二条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稳落下。

  【其二,房屋宅基保留……】

  “家宅不动……”怀荣紧绷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是了,百姓可以没有田,但不能没有家。

  房屋和宅基是他们最后的堡垒,是安身立命的根。

  保住这个根,就保住了最基本的安稳感,激烈的抵抗就会失去最直接的理由。

  光复军要破的是土地兼并的制度,不是要掀掉百姓头上的瓦片。

  【其三,土地使用权明晰……】

  “土地使用证……”

  怀荣的目光在这五个字上反复流连。

  一个全新的、他从未在任何古籍律例中见过的概念。

  地权归集体,但使用权清晰分配到户、到人,且“可传之于孙,世代承继”。

  耕作者还是在那块地上耕种,猎户还是在那片山林活动,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关键在下一句——

  【但,此‘使用权’严禁私自买卖、抵押予任何私人!】

  怀荣的心猛地一跳。

  禁止买卖!禁止抵押!

  千百年来,土地是什么?

  是财产,是硬通货,是家族兴衰的凭据。

  是可以典当、出售、换取银钱度过难关,或者被豪强巧取豪夺走的“商品”。

  多少流民失地,多少兼并横行,根源不就在这“买卖”二字?

  统帅这一斧,是要彻底斩断土地作为商品流通的链条!

  要把土地从“财富象征”和“兼并对象”的泥潭里拔出来,还原其最根本的“生产资料”和“生存保障”属性!

  “把土地……锁死?”

  怀荣喃喃自语,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激动从尾椎骨窜上。

  这简直是逆天而行!

  挑战的是深入骨髓的财产观念和生存逻辑!

  可再往下看,寒意渐渐被另一种灼热取代。

  【唯光复军政府因筑路、开矿、修渠、建港等公共利益所需,可依法征用,但必须给予足额补偿,或置换他处相当之地。】

  【此条,须以最大字体刻于证上,广而告之。】

  不是无偿剥夺。

  为了更大的“公共之利”,可以征用,但必须“足额补偿”或“置换”。

  而且,要把这条最可能引发百姓不安的规定,用最大的字刻在证上,公开宣告,不加隐瞒。

  坦荡,近乎冷酷的坦荡。

  却也透着一股“阳谋”的力量。

  我把规则明明白白摆在这里,土地不能再私下买卖兼并,但政府若因公益需用,也绝不让百姓吃亏。

  怀荣忽然想起金包里溪的争执。

  如果土地是集体的,用水章程是集体公议的,修新渠是为了灌溉更多集体田地、惠及两岸更多人家。

  那么林火旺和巴隆的冲突,是否就有了一个超越个人私利、可以坐下来商量的共同平台?

  信的后半部分,如同为他刚刚萌芽的设想注入了澎湃的活力。

  【增量共享……新垦土地,一律由光复军组织‘开垦队’,划片集体开荒……房屋由官兵带队,邻里互助,共同建造,形成新村。】

  【凡享有土地使用权之百姓,无论汉番,皆有义务参与修路、开渠、筑港、建城等公共工程……出工出力,每天详细记录……建设之利,与出力者共享。】

  一幅全新的图景,在怀荣脑海中轰然展开。

  不再是零散的个人垦荒,而是有组织的集体拓殖。

  不再是单纯种地纳粮,而是以“工分”为纽带,将个人劳动与公共建设、社区福利紧密捆绑。

  想要更多的地?想要更好的房子?想要免除赋税?

  那就为修路、开渠、建港出力!

  出力越多,工分越多,能兑换的权益就越多!

  汉人?番人?

  在共同的工程建设面前,在看得见的集体利益面前,那些隔阂与旧怨,是否会被汗水冲刷得淡一些?

  “统帅的筹谋,真乃丝丝入扣!”

  怀荣惊叹。

  这与他所想的不谋而合。

  尤其当他读到——【土地是分不完的,增量是齐心协力创出来的!】

  以及后面那句石破天惊的预告:

  【待此岛根基稳固,民生富足,船队将南下琉球、吕宋,拓土开疆。海阔天空,何处不可为华夏子孙立业安家之所?】

  怀荣感到自己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之前所有的思考,都局限在台湾一岛,想着如何安置百万人,如何化解番汉矛盾。

  可统帅的目光,早已越过波涛,投向了更广阔的南洋!

  台湾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是基地,是实践这套全新制度的“试验田”与“兵站”!

  田地的“有限”,在海洋时代和持续开拓面前,被打破了!

  最后那一段,如洪钟大吕,直接撞在他的心口。

  【我们这次改革,不是为了掠夺谁的产业,而是为了保全祖辈土地,千秋万代,不致沦于兼并豪强之手,不致败于不肖子孙私售之途!】

  【土地归公,实归国家,亦即归天下人】

  【使用权可传家,所有权永属华夏】

  【此非‘均贫富’之空想,而是‘防兼并、绝流民’之实策】

  【此策,乃破千年土地私有痼疾之第一斧,乃断历代王朝周期循环之根本尝试。】

  【望你细细体悟其中深意,非仅治台之策,实乃我光复军为华夏探寻之立国之本!】

  破千年痼疾!断周期循环!立国之本!

  每一个词,都重若山岳。

  怀荣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统帅对近在咫尺的江西、浙江不甚热衷,反而倾力跨海攻台。

  为什么要在难民涌入、百废待兴之时,推行如此激进甚至“冒险”的土地政策。

  这根本不是为了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单是为了解决台湾的安置难题。

  这是在为将来那个“光复”后的华夏,趟路!试水!立规矩!

  是要用台湾这块相对独立、人口结构相对简单、旧势力盘踞未深的“白纸”,画出一幅迥异于过往任何朝代的蓝图。

  画出一个土地兼并得到遏制、流民失去土壤、人人有恒产可依、有增量可盼的全新社会结构的雏形!

  一旦成功,便可推及福建,推及将来光复的每一寸土地。

  这,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是比打下多少城池、消灭多少敌军更根本的胜利!

  狂喜、震撼、敬畏、以及沉甸甸的压力,如同海潮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之前所有的忧虑、筹谋,在这封信揭示的宏大格局面前,忽然显得渺小,却又找到了最坚实的支点和最清晰的方向。

  怀荣闭上眼,信中的字句在黑暗中依旧熠熠生辉。

  【无需畏惧,但需耐心。晓之以理,示之以利,导之以公。】

  【但求处事公平,心怀百姓,纵有非议,历史终将证明此路之价值。】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信末那力透纸背的嘱托上:

  【我在福州,静候佳音。】

  【三年后,望见一条贯穿台湾东西之血脉通途,一个汉番共市、百业初兴之新台北。】

  【此任至重,望肩之,为天下,为黎民,为光复军。】

  三年。

  血脉通途。

  汉番共市。

  百业初兴。

  怀荣轻轻折起信纸,动作郑重如同完成一个仪式。

  他将信贴身收好,感受到纸张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凉,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望。

  推开竹窗,凌晨的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

  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暗正在退潮。

  港口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停泊的船只,新搭的棚户,远处苍莽的山林线……

  一切依旧,但在怀荣眼中,已然不同。

  这片土地,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静默却深刻的革命。

  而他,怀荣,一个来自闽西山区的年轻官员,被推到了这场革命的最前沿。

  恐惧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朝圣般的使命感与兴奋。

  破界之斧,已交到他手中。

首节 上一节 337/49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