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328节

  他没有打伞。

  深青色的官袍早已湿透,紧贴在瘦削的肩背上,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流过他紧抿的嘴角,在下颌汇聚成线,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浸透血水的青砖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兵统领周惠堂忍不住低声劝道:“大帅,雨大,还是回营帐……”

  “你们退下。”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噤了声。

  周惠堂使个眼色,亲兵们退到十步外的城楼檐下。

  瓮城之上,只剩下曾国藩一人,以及这满城倾泻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雨。

  他缓缓抬起眼。

  目光所及,是人间地狱。

  雨冲刷着一切。

  冲刷着街巷里层层叠叠的尸体。

  那些尸体大多穿着黄褂,是太平军,但更多是粗布短衣,是来不及逃走的百姓。

  冲刷着被劈开的门板、砸碎的神像、扯烂的布幡。

  冲刷着墙上墨迹未干的“天父天兄”标语,墨汁混着血水,蜿蜒流成一道道污浊的溪。

  雨水汇成股,在街心低洼处积成一片暗红色的潭。

  有具尸体半泡在里面,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胸口开着碗大的窟窿,雨水灌进去,又从背后流出来,把身下的积水染得更深。

  更远处,湘军的士卒还在“清理”。

  两人一组,用草绳绑着尸体的脚踝,拖死狗般拖到板车上。

  雨水让地面泥泞,拖行的痕迹很快被冲淡,但新的血又会从板车缝隙渗下,在青石路面上画出断续的红线。

  “三天……”曾国藩喃喃自语。

  曾国荃下的令:“破城三日,不封刀。”

  这是湘军的传统,也是激励士卒最直接的方式。

  用杀戮释放压力,用掠夺补偿牺牲。

  曾国藩知道,默许了,甚至……在战前的军议上,他也没有反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他当时对幕僚们说,“安庆乃长毛积年经营之地,民心依附,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

  可现在,当这“雷霆手段”具象成满城尸骸、成耳边隐约未散的哭嚎、成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时,那句“非常之法”忽然变得轻飘,变得……虚伪。

  雨越下越大。

  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短暂的惨白照亮了全城。

  在那一瞬,曾国藩看见西街口堆起的尸山。

  那真的是一座山,足有两三人高,大多是老弱妇孺,像破烂的麻袋般摞在一起。

  雨水冲刷下,最上面的尸体滑落下来,“噗通”一声砸进血水里,溅起暗红的水花。

  他胃里一阵翻涌,猛地扶住了垛墙。

  “大帅!”周惠堂想上前。

  “退下!”曾国藩低吼。

  他闭上眼,深呼吸。

  雨水冰冷,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灌进鼻腔,呛进肺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湘乡荷叶塘的老宅,也是这样的雷雨天。

  父亲曾麟书在窗前教他读《尚书》:“……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

  用刑罚讨伐有罪者,用德行彰显良善者。

  那时的他,以为治国平天下不过如此。

  只要分清善恶,赏罚分明便可。

  可如今,他站在这座用“刑罚”屠戮过的城池上,却分不清谁是“有罪者”,谁是“良善者”。

  那些死去的百姓,或许给太平军纳过粮,或许拜过天父天兄,可他们难道就该死吗?

  湘军士卒冲进民宅,抢夺财物,淫辱妇女时,心中可还有“德”?

  雨声里,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喊,尖利,绝望,很快又被男人的喝骂和雨声淹没。

  曾国藩的手指抠进垛墙的砖缝,指甲崩裂,渗出血丝,混在雨水中流下。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不是对战争,是对这人性深处的恶。

  他释放了这头恶兽,如今,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了。

  从前,他一直在刻意回避!

  如今,一切都血淋淋地,直冲他的脑海!

  “大哥!”

  爽朗的笑声从城梯传来。

  曾国荃顶着一身崭新的二品武官补服,大步走上城头。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浑不在意,反而张开双臂,仰天笑道:“好雨!正好把这满城腌臜气冲个干净!”

  他走到曾国藩身边,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向那片尸山,啧了一声:“这些长毛遗孽,死了还要碍眼。我已经叫人去挖万人坑了,明天就埋了,免得生疫。”

  曾国藩没有转头,声音沙哑:“城内尸首,不止五千吧。”

  “何止!”曾国荃浑不在意,“我估摸着,少说也有一万五。大哥你是没看见,巷战的时候,那些刁民帮着长毛朝我们扔石头、泼沸水!要我说,都算通匪,杀了干净!”

  “杀干净……”曾国藩重复这三个字,忽然问,“九弟,你可记得我们离乡时,父亲送我们的话?”

  曾国荃一愣,挠挠头:“父亲说了好多……是‘精忠报国’?”

  “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曾国藩缓缓道,“可我们行的,是好事吗?”

  城头静了片刻,只有雨声哗啦。

  曾国荃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大哥,你糊涂了?我们打的可是反贼!平定长毛,收复安庆,这是天大的好事!”

  “朝廷的封赏旨意已经在路上了,我听说,皇上要加你太子太保,赐双眼花翎!”

  “咱们湘军,从此就是天下第一军!”

  他越说越兴奋,抓住曾国藩的手臂:“等拿下安庆,咱们就直扑天京!我已经派人去联络江北、江南的老弟兄了,重建大营,把洪杨伪都困成铁桶!大哥,这可是青史留名的功业啊!”

  曾国藩终于转过头,看向弟弟。

  曾国荃的眼睛里燃烧着野心、欲望、以及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那是久经沙场、见惯生死后的麻木,也是手握权柄、生杀予夺后的膨胀。

  他忽然明白,自己回不了头了。

  不是不能,是不想。

  这满城血水,这万具尸骸,这“曾剃头”的骂名。

  如果这一切不能换来一个“中兴名臣”的结局,不能换来曾氏一族百年荣华,不能换来湘乡子弟的前程……

  那这一切牺牲,就成了毫无意义的罪孽。

  他必须让这一切“有意义”。

  “你说得对。”曾国藩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安庆既下,当一鼓作气。天京那边,洪李分裂,正是时机。”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尸山,目光投向东方雨幕中隐约可见的长江。

  “传令,抓紧清理战场,三日内必须完毕,所有尸体深埋,撒石灰。”

  “再令人张贴安民告示,就说……只惩首恶,胁从不问。”

  “是!”曾国荃抱拳,又问:“那金陵呢?大哥,我们什么时候下金陵?”

  “金陵是长毛伪都,兵多将广,陈玉成部主力尚存,我军要拔本根,必要先剪枝叶。”

  曾国藩的手重重指向东边:“长江南北两岸,有太平军驻守的城池,必须拔除,长江水道一旦被我们所控制,长毛伪都的水路补给就将中断。”

  “李秀成所部的太平军不管是否与洪秀全分裂,苏南我们不去管他,让李鸿章的淮军去对付。我会上奏朝廷,在苏北扬州地区,重建江北大营,切断其陆路补给。”

  江南大营是没法重建了,因为苏州目前在李秀成的掌控之中。

  没有苏州杭州的补给,根本无力支持江南大营的重建。

  而江北大营则是依靠着江北,所以有着足够的人力物力的补充。

  这就是为何,在此前江北大营、江南大营能屡次被破,屡次重建的原因。

  “还有,”曾国藩顿了顿,“左季高那边......”

  提到左宗棠,曾国荃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大哥,李秀成在浙江发疯,现在正在全力攻打绍兴、宁波等地,妄图与福建的光复军连成一线,他几次发来求援,我们......”

  “我们没功夫管他了。”曾国藩当即打断曾国荃继续说下去:“给左季高去信,就说安庆已克,湘军不日东进,让他务必在浙江缠住李秀成。”

  “若放一兵一卒西援,军法不容。”

  浙江有大片缓冲区,左宗棠三万楚军,要是被李秀成一股脑全吃了。

  那是他左宗棠无能。

  在曾国藩看来,只要左宗棠能利用地理缓冲区,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哪怕是浙江尸横遍野,也足够拖住李秀成的脚步。

  至于说,李秀成部是否与福建相连。

  那不关他的事。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攻克天京。

  彻底将这绵延了近十年的太平天国之乱,给予镇压!

  命令一条条下达,冰冷,清晰,不容置疑。

  那个在雨中彷徨的老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湘军统帅,是即将封侯拜相的“曾中堂”。

  曾国荃领命而去。

  城头又只剩曾国藩一人。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沥。

  夕阳挣扎着从云缝中透出些昏黄的光,照在冲洗过的街道上。

  血水淡了,尸首被拖走了,哭喊声也停了。

  整座城池像一头被宰杀后冲洗干净的巨兽,安静地躺在长江边,等待着被重新切割、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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