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走下城头。
他的官靴踩在积水中,溅起浅浅的红晕。
走过一条小巷时,他看见墙角蹲着个孩童,不过七八岁,浑身湿透,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孩子抬头看他,眼睛里空荡荡的,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亲兵上前要驱赶,曾国藩抬手制止。
他蹲下身,从怀中摸出块干粮。
是他早晨没吃的面饼,已经被雨水泡软了。
他递过去。
孩子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曾国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他把饼放在孩子身边的石头上,起身离开。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依然蹲在那里,看着那块饼,没有动。
那一刻,曾国藩忽然想起《光复新报》上那篇文章里的话:“清廷之‘补天’,不过是用旧制度的瓦砾填补新伤口……”
那他自己呢?
他用万千尸骨填补的,是什么?
“大帅,”周惠堂牵马过来,“回营吧。”
曾国藩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安庆城。
雨彻底停了,天际泛起诡异的胭脂红,像是这座城市流尽了血,只剩下苍白的皮囊。
“走吧。”
马队踏着积水离去,蹄声在空荡的街巷间回响,渐渐淹没在长江永不止息的涛声里。
当夜,曾国藩在营帐中写奏折。
“臣国藩谨奏:七月,我湘军将士浴血奋战,克复安庆……阵斩伪英王部将叶芸来以下五千余级,城内负隅顽抗之匪众亦尽数剿灭……今城池已复,民心初定,臣当乘胜东进,重建江北大营,以期早日荡平伪都,解圣上南顾之忧……”
写到这里,他停笔。
油灯下,奏折上的字迹工整端庄,是他练了一辈子的馆阁体。
每一个字都站在该站的位置,每一句话都符合朝廷的体例,就像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规矩里行走。
他提起笔,在“民心初定”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一点墨。
墨迹晕开,像一滴干涸的血。
然后他继续写下去,字字铿锵,句句忠贞。
第352章 背道而驰的未来
轰隆!
厦门,这雨说来就来。
不是安庆那种裹着血气的瓢泼大雨,是闽地沿海特有的、绵密又汹涌的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厦门港的石板码头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将远处的鼓浪屿、近处的帆樯都晕染成朦胧的灰影。
码头上却人声鼎沸。
数不清的人影在雨幕中攒动。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福州、福宁、汀州各地驶来的篷船、沙船、甚至竹排,正挨挨挤挤地靠岸。
船刚贴岸,踏板还未架稳,人群便涌了下来。
男人挑着扁担,一头是破烂被褥,一头是嘤嘤哭泣的幼童。
妇人背着包袱,手里紧紧牵着半大孩子。
老人拄着竹杖,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
哭喊声、呼唤声、催促声、婴孩的啼哭声,混着暴雨的喧嚣,将整个码头煮成一锅滚沸的粥。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一个穿着厚重蓑衣、戴着宽大斗笠的身影,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来回奔走。
“往这边!别挤!一个跟一个!”
“老人孩子先上棚子底下避雨!那边有姜汤!”
“登记!都先登记!领了号牌再上船!”
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沙哑却有力。
他就是怀荣,新任台北民政厅厅长,到任三日,还未踏上台湾的土地,便已扎进了这片渡海的洪流里。
他蓑衣的下摆早已湿透,紧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带起沉重的水花。
斗笠边缘雨水如帘,模糊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他不断挥动指挥的手臂,和那双紧盯着每一个细节的眼睛。
码头西侧一处稍高的石阶上,临时搭起的油布棚下,石镇常和陈宜并肩而立,望着雨幕中那个忙碌的身影。
“沈部长推荐的人,果然不错。”石镇常抱着胳膊,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陈宜点头,目光跟着怀荣移动:“怀厅长到厦门三日,没进过一次馆驿,吃住都在码头上。”
“这三千多难民的名册,是他带着三个书吏,一夜之间厘清的。调配船只、分配干粮、安置病患——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
“统帅让我临行前,务必来见见他。”石镇常道,“说此人是一把好刀,要用在开疆拓土最硬的骨头上。如今看来,统帅识人,一如既往的准。”
雨势稍歇,转为绵绵的雨丝。
码头上,怀荣正蹲在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妇面前,将自己的斗笠摘下,戴在对方头上,又招手叫来一个提着瓦罐的少年,给老妇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什么。
陈宜看着这一幕,忽然轻声问:“石先生,光复军的疆土会越来越大。今日一个台湾,需一个怀荣;明日若有两省、三省,又当如何?我们……有足够的‘怀荣’吗?”
石镇常转过头,看着陈宜眼中认真的忧虑,笑了。
“所以,今年的学堂会考,定在了七月中下旬。”
他声音平稳,“统帅与曾部长议过,此番考试,要选天下英才,除了去年必考的算学、地理、格致实务上,还会增加一些策论文章。两三年后,这批人,会进入各个岗位,成为我光复军之栋梁。”
“就比如这一次各大学堂的学生组织的义工活动,就很好的展现了我光复军之教育,不同于清廷之教育。”
“不在泥土里学怎么‘安民’,如何能承担治下黎民之期待。”
陈宜点头:“那公务员考试......”
“十二月。”石镇常望向海天相接处,那里,澎湖的方向隐在雨雾中,“待到十二月,台湾大局应已初定。”
“届时公考,选拔的便是能治理一府一县、能执行'开山抚番'之策的干才。怀荣今日所做,便是为后来者趟路、立规矩。”
两人说话间,码头上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又一艘大船靠岸了。
怀荣立刻起身,一边高声组织秩序,一边大步迎向跳板。
他的蓑衣在动作间扬起,露出下面半旧的青色官服,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但他浑不在意。
雨终于停了。
云隙中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照在码头积水上映出破碎的金斑。
难民们开始分批登上去往澎湖的大船,人声稍稍平息,只剩下海浪拍打岸石的呜咽。
怀荣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石阶处的油布棚。
走近了,石镇常和陈宜才看清他的模样。
脸色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
“石总长,陈司长。”怀荣拱手,声音哑得厉害,“抱歉,方才实在脱不开身。”
“怀厅长辛苦。”石镇常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他沾满泥点的衣摆,“此番渡海安置,千头万绪,你能在三日间理出章程,稳住局面,沈部长没有看错人。”
“分内之事。”怀荣摇头,转身望向正在登船的人群。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茫然而又隐含期盼的面孔。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破碎的过去,和一丝不敢言明的、对新生的渴望。
“我读过沈部长手书的《台北理民要略》。”
怀荣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去,“也读过《光复新报》上,关于安庆的……报道。”
石镇常和陈宜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同样是雨。”怀荣抬起手,接住檐下滴落的最后几滴水珠,“安庆的雨,冲的是血。这里的雨,洗的是路——一条活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石镇常和陈宜:“两位大人,怀某今日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人上船,心里只反复想着一件事:我们带去的,不能只是几千张要吃饭的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凿:
“我们带去的,必须是秩序,必须是技术,必须是......未来。”
“台湾,”他最后说,语气斩钉截铁,“绝不能变成另一个被战火犁过、被苛政榨干、人人只求活过今天的福建或安徽。”
“若如此,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与曾国藩在安庆所做的,又有何本质不同?”
棚下寂静。
只有远处海鸥的鸣叫,和浪涛声声。
石镇常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官员。
他想起临行前,沈葆桢和统帅自己三人交谈时说的话:“怀荣此人,心有沟壑,眼有苍穹。用他,不必掣肘,只需给他一片天地,和足够的信任。”
“怀厅长。”石镇常缓缓开口,“统帅让我带句话给你:台北之事,你全权做主。要人,从福建调;要钱,从海关支;要政策,统帅府给你批文。但有一条——”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三年,我要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台湾。一个能证明我们光复军之路,确为华夏新生的台湾。”
怀荣肃然,整了整湿漉漉的衣冠,躬身长揖:
“怀某,必不负统帅所托,不负身后万千渡海百姓之望。”
午后,最后一批难民登船完毕。
怀荣没有随大队前往澎湖。
他登上一艘轻快的哨船,将先行赶往鸡笼港。
那里,傅忠信的军队已清理出最初的据点,成堆的文书、待垦的地图、待抚的番社头人名册,正等着他。
哨船起锚时,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怀荣站在船尾,望着逐渐远去的厦门港。
码头上,石镇常和陈宜的身影已成小小的黑点,而更远处,那几艘满载难民的大船,正张起灰白的帆,缓缓驶向雾霭深处的大海。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凉。
他忽然想起离乡赴任前,老母亲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我儿此去,山高水远,孤悬海外……定要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