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李秀成打断他,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冷峻,“安庆要救,但不能把我们搭进去。”
“那陈玉成那边……”
“回信,就说我军正与左宗棠血战,脱身不得。”
李秀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我的名义,私底下给陈玉成送一批粮草弹药去。告诉他……能守则守,守不住,就来苏南。”
这已是仁至义尽。
钱江领命退下。
李秀成独自留在厅中,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光复新报》。
这是他从一个福建商贾那里高价购得的,上面那篇《补天与拆台》,他已经读了五遍。
每一次读,都有新的寒意。
“清廷之弊,首在满汉之防……”
他轻声念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天国又何尝不是?洪姓与非洪姓之防,老兄弟与新兄弟之防,广西人与外省人之防……说到底,天下乌鸦一般黑。”
他将报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犀利如刀的文字。
火光中,他仿佛看见了石达开的脸。
那张曾经英气勃发、如今却深沉莫测的脸。
“翼王啊翼王,”李秀成对着燃烧的报纸低语,“你选的路,也许是对的。但这天下……已经来不及慢慢走了。”
纸化成灰,飘落在地。
窗外传来打更声。
四更天了。
李秀成吹熄蜡烛,让黑暗将自己完全吞没。
在彻底的黑暗中,他才能暂时忘记安庆的烽火、天京的猜忌、左宗棠的威胁、李鸿章的野心。
也才能忘记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预感:
这场大沽口的“胜利”,就像垂死病人最后的回光返照。
照完之后,便是漫漫长夜。
“漫漫长夜......”
李秀成猛地睁开眸子,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这长夜,是否也将光复军涵盖在内?”
无人应答。
厅中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他霍然起身,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郁气突然炸开。
“来人!来人!”
连声催促中,厅门被推开,亲兵队长按刀而入:“殿下!”
“去!把钱江、童荣海、郜永宽、陈炳文......所有还在杭州城的主将,全都叫来!现在!立刻!”
“是!”
亲兵转身狂奔而去。
顷刻间,刚刚还一片死寂的园林,骤然灯火通明。
仆役奔跑着点亮回廊的灯笼,亲兵持刀列队穿行,马厩里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
一队快马冲出府门,铁蹄砸在青石板路上,在深夜的杭州城里击打出惊心动魄的节奏。
四更过半,杭州城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三三两两的灯火在民居、商铺、衙署中次第亮起。
百姓相继从睡梦中惊醒,胆战心惊地听着街上奔腾的马蹄声,不知又要发生什么变乱。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一个用人命书写功业的时代!
李秀成,他要孤注一掷了!
第350章 安庆陷落,开始移民
左宗棠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头皮发麻。
楚军设在金华城东二十里的第一道防线,在晨雾还未散尽时,就被潮水般的太平军淹没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的进攻。
没有试探,没有佯动。
第一波就是黑压压的五千人,端着新得发亮的洋枪,在三十门土炮的掩护下,直接撞向防线最坚固的中段。
“放箭!放箭!”楚军参将嘶吼。
箭雨落下,太平军前排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前冲。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到了这个距离,楚军才看清对方手中那些洋枪的制式,竟比他们最好的装备还要新。
“是来复枪!他们哪来这么多……”参将的惊呼被枪声淹没。
砰砰砰砰——!
第一排齐射,木垒后的弓手便如割麦般倒下。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轮射之快,火力之密,让久经沙场的楚军老兵也肝胆俱颤。
不过一刻钟,这道经营了半个月的防线,就被硬生生撕开、碾碎。
“报——!”
传令兵连滚爬进中军帐,“大帅!童荣海部已突破第一道防线,正向金华城东迂回,郜永宽部两万人正在猛攻白龙桥,陈炳文部一万五已绕到南面,意图断我退路!”
“李秀成亲率大军,正朝金华方向而来!”
左宗棠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金华、绍兴、宁波几个点上来回移动,脸色铁青。
疯了,全疯了!
李秀成拿下浙北不久,不好好稳固根据地,收缩防线。
反而出动八万人,要与他们楚军决战。
这他娘!
左宗棠都被逼的骂粗口。
“李秀成……真敢啊。”
他咬着牙,“不去救安庆,不去打肘腋之地的李鸿章,冲着我来??”
幕僚虞绍南同样在擦着汗,对于当下局势心惊肉跳。
仅仅一夜之间,全变了。
他们楚军妄图保存实力,等曾国藩拿下安庆,而后三路大军包抄李秀成的计划全都泡汤了。
他指着地图,快声道:“部堂,李秀成这不是寻常进攻的样子,这分明是要一口吃掉我们整个楚军啊!”
“您看这部署,童荣海正面强攻,郜永宽侧翼包抄,陈炳文断后,这是要全歼的架势!”
全歼?也不怕崩了牙!
左宗棠目光投注在地图之上,他手中握有的楚军,还有三万满员的兵力。
而且浙江南部有着大量的纵深可以退守,全歼是不可能被全歼的。
但既然如此,李秀成为何如此疯狂?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忽然重重按在地图东南角,“他要的不是全歼,他要的是这条路。”
“连通苏南浙北,与金华、台州、温州,一路到福建边境的路!”
帐中诸将愕然。
“与福建接壤?”虞绍南猛然醒悟,“他是想……和石达开连成一片?”
“连成一片,就有后路,就有枪炮,就有转圜余地。”
左宗棠冷笑,“好一个李秀成!天京危在旦夕,他不想着救驾,倒先给自己找退路。”
“真不愧是万古忠义王!”
“那我们现在……”
“守不住。”左宗棠果断道,“传令:放弃金华,全军退守绍兴。沿浦阳江、曹娥江布防,利用水网阻滞。另外——”
他顿了顿,“给曾国藩去信,就说李秀成倾巢而出,楚军独力难支,请他速派援兵。”
“曾公那边正打安庆……”
“所以才要现在要!”左宗棠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等他拿下安庆,功成名就,还会管我们浙江的死活?”
“现在要,他曾国藩不得不给,这是他欠我的大局!”
命令下达,楚军开始有序后撤。
但太平军的追击比想象中更疯。
童荣海部完全不顾伤亡,咬着撤退的尾巴猛打。
撤退很快变成溃退,等退到诸暨时,清点人数,已有三千人没能跟上。
左宗棠站在诸暨城头,望着西方滚滚烟尘,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这不是在打仗。
而在抢活路!
用命堆叠,去抢一条活路!
......
消息传到福州统帅府时,已是两日后。
秦远正在看台湾基隆港的扩建图纸。
“七日之内,连破楚军三道防线。”曾锦谦念着刚译出的电文,“李秀成部先锋已抵金华府城外,左宗棠被迫放弃诸暨,退守绍兴。楚军伤亡……估测已逾八千。”
厅中一片低哗。
“李秀成疯了?”石镇吉难以置信,“不去救安庆,反而在浙江和左宗棠死磕?他难道不知安庆一失,天京门户洞开?”
“不仅不救,”程学启接口,递上另一份密报,“与我们光复军往来密切的那些洋商大班送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李秀成为了买洋枪洋炮,给英法商人开出了十倍市价。怡和洋行一艘货船原本要运给李鸿章的五百支枪,半路转道宁波,卖给了太平军。”
“十倍?”石镇吉咋舌,“他哪来这么多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