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攻守易型,楚军实力尚存。
杭州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虞绍南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大帅是想……消耗他的兵力,又不逼他死战?”
“死战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左宗棠抚着长须,淡淡道:“湘军要拿下安庆功劳能分给我们一分?这天下更大的灾劫还在后头,手里有兵,我们这些汉人大臣的腰杆才能硬。”
与曾国藩的凝重、左宗棠的算计不同,李鸿章接到大沽口捷报时,正在宴请英国怡和洋行的买办和几名法国商人。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恭喜李大人!贺喜李大人!”买办唐廷枢举杯起身,满脸堆笑,“僧王此战大振国威,英法夷人再不敢小觑天朝!李大人坐镇上海,拱卫东南,日后必得朝廷重用!”
席间一片附和声。
李鸿章含笑举杯,一饮而尽。
他今年三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举止间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将的果决。
自从离开幕僚,被曾国藩、左宗棠、骆秉章等人举荐为这苏浙巡抚后,他先是奔赴家乡,回安徽联络故旧。
得益于之前庐州团练的基础和他在当地的各种关系,皖籍地主武装张树声、周盛波、潘鼎新、刘铭传等人纷响应,使淮军的组建、招募较为顺利。
不过是半年的时间,淮军最早的部队“树”(张树声)、“铭”(刘铭传)、“鼎”(潘鼎新)、“庆”(吴长庆)四营即陆续开赴苏北集训。
集训前,曾国藩出于重视。
在祁门特地调拨了湘军系统的“春”字营(张遇春)和“济”字营(李济元)归属李鸿章辖制。
而除了这些安徽籍士兵,李鸿章还在宿迁、淮安、徐州等地招募兵勇。
就这样,李鸿章初建的淮军,就有了9个营头的建制(每营正勇505人,长夫180人,共685人),合计总共五千余人。
近日,淮军练成,由上海士绅花银13万两,雇英国商船5艘,将淮军分批由水陆运往上海。
正因为这些兵勇的到来,如今上海的腰杆子也是硬了起来。
看着众人逐一落座,李鸿章慢悠悠开口:“咱们仗要打,国威要振,但生意也要做。诸位说是不是?”
在座的洋商和买办都笑起来。
“李大人说得对!”法国商人约瑟夫操着生硬的汉语,“我们法兰西虽然和英国一起打仗,但生意归生意。上海是通商口岸,条约写明的,不管北方怎么打,这里的生意不能停。”
“自然不能停。”李鸿章笑道,“不但不能停,还要做得更大。”
他拍了拍手,亲兵抬进来一个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是十几支崭新的英制恩菲尔德1853型步枪,乌黑的枪管在汽灯下泛着冷光。
“这是……”唐廷枢眼睛一亮。
“本官想请诸位帮忙,订购五千支这种步枪,外加二十门十二磅野战炮。”李鸿章说得轻描淡写,“银子嘛,好说。上海海关的税款,可以先预付三成。”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约瑟夫和几个洋商交换了眼色。
北方刚打完仗,清廷态度未明,这时候大规模出售军火……
“李大人,”唐廷枢小心翼翼道,“这个数量……是否需要禀报朝廷?”
“朝廷?”李鸿章笑了,“朝廷正在练新军,用的是俄国人、美国人的枪炮。我们地方自筹军械,保卫疆土,难道还要等朝廷拨付?等批文下来,长毛早打过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木箱前,拿起一支步枪,检查了一番:“何况,这钱不是朝廷出,是本官自筹。”
“自筹?”众人愕然。
“上海商贾云集,富甲天下。保境安民,人人有责。”
李鸿章放下枪,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已和沙船帮、钱业公所、丝茶行会谈妥,募捐‘防务协饷’。”
“凡是捐银千两以上者,本官亲自题匾褒奖。”
“捐银万两以上者,可保举子弟入官学,或荐为候补官员。”
第349章 用人命书写功业的时代
唐廷枢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明码标价卖官鬻爵!
虽然各地都有类似操作,但像李鸿章这样摆在台面上、形成规矩的,却是头一遭。
“至于洋商,”李鸿章看向约瑟夫等人,“凡协助采办军火、机器者,本官可保证其在上海、苏南的经营不受滋扰。若愿投资设厂,土地、人工,一切便利。”
条件开出来了。
席间众人心思急转。
北方在打仗,朝廷在改革,天下在动荡。
但上海依旧是上海,这个长江口的聚宝盆不能乱。
李鸿章手握淮军,又得朝廷委任办理洋务,是眼下最能维持局面的人。
“李大人,”约瑟夫终于开口,“三千支步枪,二十门炮,我们可以办到。但交货需要时间,而且……价格会比平时高两成。”
“可以!”李鸿章毫不犹豫,“但要快。三个月内,第一批一千支枪必须到货。”
“可以!”
酒杯再次举起,宾主尽欢。
宴席散后,李鸿章独自留在花厅。
幕僚周馥低声禀报:“大人,刚收到消息,曾公严令九帅十日内破安庆。曾公的意思是,让我们与楚军那边,一起将李秀成部困在苏浙,左季高那边已经回信了。”
李鸿章点点头,淮军组建的目的,便是为此。
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各国商船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宛如一片破碎的星河。
“周馥,你觉得这大沽口的胜仗,是福是祸?”
周馥沉吟片刻:“短期看是福,提振士气,震慑洋人。长期看……恐招致更大报复。”
“是啊。”李鸿章轻叹,“皇上想借此振作,练新军,改外交,想法是好的。可这大清就像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一剂猛药下去,未必起死回生,反而可能加速崩溃。”
“那大人的意思是……”
“不管朝廷怎么变,有两件事不会变。”
李鸿章转身,眼中精光闪烁,“第一,洋人迟早会再来,下次就不是十几条船了。第二,乱世之中,手上有兵才有话语权。”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名单,上面是上海各大商帮、钱庄、洋行的名字,后面标注着预估的捐款数额。
“淮军现在只有五千人,太少了。”
李鸿章提笔,在名单上又添了几个名字,“至少要扩到两万,全部装备洋枪洋炮。水师也要建,哪怕先买几条蒸汽船。”
“可朝廷那边……”
“朝廷现在顾不上我们。”李鸿章放下笔,语气笃定,“僧王大捷,皇上正忙着封赏、练新军、和洋人较劲。曾中堂在打安庆,左部堂在困杭州,石达开在打台湾,这就是我们的黄金时间。”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紫禁城里的那个年轻皇帝,正在龙椅上雄心勃勃地规划着他的“中兴大业”。
“周馥,你记住。”李鸿章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天下要变了。变的不是谁坐龙椅,而是整个世道。洋人的枪炮、机器、商船、电报……这些都是未来。谁能抓住,谁就能活下去。”
“那曾公、左公他们……”
“中堂是理学名臣,部堂是经世干才,但他们都还在老路上。”
李鸿章摇摇头,“我不一样。我在翰林院待过,在湘军幕府待过,现在又在上海和洋人打交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我知道,有些东西,该扔就得扔。有些路,该闯就得闯。”
他是一丁点都不想再回到寄人篱下,手中无权的时候了。
而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有兵才能有权!
窗外传来汽笛声,是一艘英国商船正在起锚。
那声音悠长刺耳,像是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粗暴降临。
李鸿章听着那汽笛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默默计算着。
三千支枪、二十门炮、两万人的饷银、水师的船……这些需要多少钱,需要摆平多少人,需要冒多大的风险。
但算到最后,他笑了。
因为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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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成是在深夜接到密报的。
不是来自天京,不是来自陈玉成,而是他在上海洋行里安插的眼线。
“忠王,李鸿章正在大肆采购洋枪洋炮,扩编淮军。左宗棠楚军虽未强攻,但已将杭州外围要道全部封锁。另外……曾国藩下令,十日内必破安庆。”
李秀成坐在虎皮椅上,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疲惫而阴沉的脸。
他与李鸿章一般无二的年纪,但眼角已有深重的纹路。
“湖北……”他喃喃道,“陈玉成要我出兵湖北,袭扰胡林翼后方,为安庆解围……”
“殿下,去不得啊!”谋士钱江急道,“左宗棠虽未攻城,但三万楚军虎视眈眈。我们一旦西进,他必尾随追击。届时前有鄂军堵截,后有楚军追杀,必是全军覆没之局!”
“我知道。”李秀成的声音很平静,“可安庆若失,天京门户洞开。届时湘军顺江东下,我们苏浙再富庶,也是孤地。”
“但殿下想过没有?”钱江压低声音,“就算我们拼死救下安庆,功劳是谁的?是陈玉成的,是天京那帮王爷的,可死的都是我们苏浙子弟!”
他再次提醒:“殿下,这天下……早已不是金田团营时的天下了!”
最后一句话,像针一样刺进李秀成心里。
是啊,早就不一样了。
洪秀全深居天京,忙着封王封侯,洪仁发、洪仁达那些废物忙着和底下人争权。
陈玉成在皖北苦战,杨辅清在皖南进军,李世贤在江西挣扎……
而他自己,好不容易打下苏浙这块富庶之地,却要时刻提防清军、提防洋人、提防天京的猜忌。
“钱先生,”李秀成忽然问,“你说石达开当年出走,是不是早就看明白了?”
钱江一愣。
“翼王当年也是战功赫赫,可天京容不下他。”
李秀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苏州园林的夜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精致得如同一个易碎的梦。
“他现在在福建,开工厂,办学堂,办报纸,还要打台湾……走的是一条我们都没想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