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们退出大帐,各自去忙。
赵烈文最后离开,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曾国藩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曾国藩终于缓缓靠向椅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伸手拿起那份塘报,又拿起那份《光复新报》,左右并置。
左边是朝廷的捷报,辞藻华丽,歌功颂德。
右边是逆贼的檄文,字字诛心,剖骨见髓。
而他,就在这两者之间。
“补天……拆台……”他喃喃念着这两个词,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这天若要补,该从何处补起?这台若是拆了……天下又该是何等模样?”
他想起咸丰皇帝。
那位年轻的天子有振作之心,他看得出来。
练新军、改外交、甚至不惜触动满汉之防。
对于一位满人皇帝而言,这需要勇气。
但,够吗?
一个大厦将倾的王朝,一场侥幸的胜利,一群各怀鬼胎的臣子,四万万麻木或绝望的百姓……这些加起来,是一道无解的题。
而石达开,那个曾经的太平天国翼王,如今在福建另辟蹊径。
开工厂、办学堂、办报纸、甚至……据说还要跨海打台湾。
他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曾国藩看不懂、却隐隐觉得或许有用的路。
“若当年……”曾国藩忽然想。
若当年太平天国不是洪秀全那样的人坐殿,若石达开能掌权,若这个国家能以另一种方式破而后立……
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
不能想。不该想。
他是曾国藩,是理学门徒,是朝廷重臣,是湘军之魂。
他的身后是九弟国荃,是数万湘乡子弟,是整个湖南的期望。
他不能犹豫,不能动摇,不能……有贰心。
“报——”
帐外又传来急报声。
曾国藩瞬间坐直,所有脆弱情绪一扫而空。
“进。”
这次进来的是曾国荃派来的信使,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焦灼:“大帅!北门地道已挖至城墙根下,但长毛似有察觉,今日多次出城逆袭!”
“九帅请示,是否提前引爆?”
曾国藩没有丝毫犹豫:“否。继续挖,挖到瓮城下方。”
“告诉他,要炸,就炸个大的。要让安庆城墙塌一段,不是破个洞。”
“是!”
信使匆匆离去。
曾国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安庆,这座长江上的坚城,已经困了他太久。
陈玉成还在外围试图解围,李秀成在浙江坐视不理,天京的援军一次次被多隆阿击退……
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用手指重重按在安庆城的位置上,仿佛要将这座城池按碎。
“十日……”他低声说,既是对曾国荃,也是对自己,“就十日。”
赢了安庆,湘军才有资本。
有了资本,他才能在这个乱世中,为湘乡子弟谋一条后路。
至于朝廷会不会倒,夷人会不会再来,天下会不会大乱。
那都是后话。
眼下,他只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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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汉臣柱石,左李二人
几乎在曾国藩收到捷报的同一时辰,六百里加急的抄件也送到了左宗棠手中。
时值深夜,楚军大营灯火通明。
左宗棠没有睡,他也睡不着。
李秀成的太平军主力虽退守杭州城内,但苏南、浙北的局势如同一个火药桶,稍有不慎就会将他这支孤军炸得粉碎。
“大帅!京师急报!”亲兵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兴奋。
左宗棠从地图前转过身,接过塘报。
他读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咀嚼。
读罢,他没有像部下期待的那样露出喜色,反而眉头越皱越紧。
帐中几位将领已忍不住议论开来:
“好啊!僧王这一仗打得痛快!”
“看英法夷人还敢嚣张!”
“大帅,是否将此捷报传谕全军?将士们憋屈太久了……”
左宗棠抬起手,帐中瞬间安静。
他将塘报放在案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几行关于战果的描述,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们楚军现在用的火炮,最远能打多远?”
负责军械的参将一愣:“回大帅,最好的六门洋炮,购自广东十三行,射程约一千八百步。其余土炮……”
“夷舰火炮呢?”左宗棠打断。
“这……听闻英法舰炮射程可达三千步以上,且多为开花弹,威力……”
“好了。”左宗棠摆摆手,不再问。
他走到帐边,望着杭州城的方向,沉默良久。
帐帘再次被掀开,幕僚虞绍南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大帅,曾涤生急信。”
左宗棠接过,拆开。
曾国藩的字迹工整冷峻,内容简单直接:
“季高如晤:大沽捷报谅已收悉。然夷人必复来,朝廷或生骄心。
当务之急,仍在江南。
李秀成部若西进湖北,则皖局危矣。
请季高务必将其困于浙北,不得使一兵一卒西窜。
十日之内,安庆可下。
大局成败,在此一举。
国藩手书。”
左宗棠看完,将信递给虞绍南,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大帅,曾公这是要把李秀成钉死在浙江啊。”虞绍南低声道,“可我们楚军伤亡已近三成,粮饷拖欠两月,再强攻杭州……”
“谁说我要强攻了?”左宗棠转身,眼神锐利,“李秀成不是傻子。安庆危急,陈玉成一日三催,他为何按兵不动?”
虞绍南沉吟:“他在等……等洪秀全给他开出更高的筹码,既能独立于天国之外,又能掌握这太平军的大义,好独占苏浙?”
“不只。”左宗棠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杭州划向西南,“他若真想救安庆,早该学石达开当年,千里奔袭,直捣湘军后方。可他舍不得苏州的银子,舍不得杭州的粮仓。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讥诮:“不必我们困,他自己就会困住自己。”
“那曾公的命令……”
“回信,就说我军正全力围攻杭州,李逆寸步难行。”
左宗棠说得轻描淡写,“再给朝廷上折子,详陈浙北战事胶着,请求拨饷拨械。”
“记住,折子里要提一句:听闻皇上欲练新军,可否拨调部分洋枪洋炮至浙江前线?”
虞绍南眼睛一亮:“大帅高明!这是既向朝廷表功,又趁机要好处……”
“不止。”左宗棠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我要看看,皇上是真想练新军振作,还是做做样子。”
“若连前线苦战的楚军都分不到新式枪炮,那所谓‘新军’,恐怕又是八旗子弟的新玩具。”
帐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左宗棠忽然问:“绍南,福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石达开已克澎湖、台北,据说正在筹备移民开垦,浙江、安徽的难民源源不断涌向福建,他要是不把人转移到岛上,光这些难民都能拖垮福建。”
虞绍南摇摇头道:“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这个石达开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就为了向天下展示他那‘仁义’之心?”
“不过他的《光复新报》前日倒是刊了篇长文,把大沽口之战的底细扒了个干净,句句见血。”虞绍南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大帅可要过目?”
左宗棠接过,却没有立刻看。
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良久,才轻声道:“石达开……倒是走了条不一样的路。”
“大帅觉得他能成?”
“成不成,不在于他,在于这天下还有多少人愿意信他那一套。”
左宗棠展开报纸,就着烛光快速浏览。
当他看到“清廷之弊,首在满汉之防”那段时,手指微微一顿。
虞绍南察言观色,试探道:“此文虽为逆言,但有些话……”
“有些话是真的。”左宗棠坦然承认,将报纸丢回案上,“可正因为是真的,才更要小心。传令下去:营中严禁传阅此报,违者重处。”
“是。”
“另外,”左宗棠最后看了一眼杭州城的方向,“从明日开始,围而不攻。李秀成若想去救援安徽,那就留条缝让他走,但要让他走得难受,走得掉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