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少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从桌下取出一枚刻着号码的竹牌递过去,“这是您的登记牌,收好了。
凭这个,每日晌午和傍晚可到那边粥棚领两份口粮。
若想多挣些,粥棚旁边有‘工讯牌’,上面贴着哪些地方缺人手,做什么活,一天给多少工分。
工分可以换米,也可以攒着将来换布、换盐、甚至换一小块宅基地。”
妇人双手接过竹牌,紧紧攥在手心,眼眶一下子红了,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抱着孩子匆匆走了。
秦远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目光又移向凉棚侧后方。
那里站着两个身材精壮、肤色黝黑的汉子,虽也穿着普通的短褂,但站姿笔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秦远一眼就看出那是藏着的短火铳。
两人并未干涉任何事务,只是如同两道沉默的界桩,立在人群外围。
“那是警卫营派出来的人,混在义工队里。”
石镇常适时低语,“沈部长的安排,每个大型安置点配三到五人,不穿军装,不扰民,只负责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偷盗,也防着别有用心的人混进来捣乱。百姓们只当是学堂请的护卫。”
“那外省呢,外省学生的安全谁负责?”近卫军江伟宸问道。
“这方面,沈部长也考虑到了。在他和曾部长的协调下,外省的护卫,则是由各地驻军派遣,由他们保护在外学生和安置人员的安全,各地驻军也都配合。”
秦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都是城内警察系统照顾不到的区域,沈葆桢和曾锦谦能考虑到这些,说明了他们的细心。
不过他却没说话,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名近卫,自己朝凉棚旁正在休息的几个难民走去。
那几人蹲在土埂上,就着凉水啃杂粮饼子,见秦远二人气度不凡地走来,都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几位老哥,不必拘礼。”秦远摆摆手,语气随和,“我们是路过的行商,看这里好生热闹,过来瞧瞧。方便说几句话吗?”
几人见秦远笑容温和,衣着虽整洁却不算华贵,石镇常也是一脸和气,便稍稍放松了些。
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道疤的汉子抹了抹嘴,瓮声道:“先生想问啥?”
“就是想问问,你们从哪儿来?在这儿过得怎么样?光复军......嗯,官府安排的可还妥当?有没有什么难处?”
秦远也蹲了下来,顺手从旁边拿起一个空碗,从水桶里舀了半碗水,很自然地喝着。
这个举动让几个难民眼神里的戒备又消融了几分。
那疤脸汉子叹了口气:“俺们是从江西抚州逃过来的。湘军和长毛......哦,不,是太平军在那一片拉锯,村子烧了好几遍,实在活不下去了。一路乞讨,听说福建这边收人,给饭吃,给活干,就奔这儿来了。”
“来了以后呢?”秦远问。
“来了先在那边关口登记,有医官给瞧了瞧,没大病的就分到这片工地。”另一个年轻些的接口道,“活是累,挖土方、扛木头,但管两顿饱饭,干的好的中午还有块咸鱼。比在家里挨饿强多了!”
“没人欺侮你们?克扣口粮工钱?”石镇常插话问。
“那没有!”几人几乎异口同声。
疤脸汉子道:“一开始俺们也担心,可来了发现规矩挺严。发粮发工分都是那些学堂娃娃在弄,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旁边还有那两位……”
他悄悄指了指那俩“护卫”,“凶着呢,前儿有个泼皮想插队抢粮,被他们拎出去一顿训,后来再没敢闹事。”
“那些学堂娃娃,待人可客气了,有问必答。”
年轻难民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俺娘路上受了风寒,咳得厉害,还是那边凉棚里一个女娃娃给的药丸子,吃两天就好多了。也没要钱。”
秦远点点头:“那就好。可想过以后?是留在这儿,还是等世道好了回去?”
几人沉默了一下。
疤脸汉子苦笑:“回去?家都没了,回去干啥?俺们商量了,若是光复军真说话算话,等这安置点房子盖好,真能给分一小块地,哪怕山边边角角,俺们就留下。能安生种地,谁愿意流浪?”
“我听说光复军还在招人去台湾开荒,分的地更多,你们没想过?”石镇常问。
“想过!”年轻难民眼睛一亮,“俺还年轻,有力气,想去!可听说要等一阵,现在过海的船都运兵呢。”
“管事的说了,想去的先登记,等澎湖那边安定了,第一批就送过去。俺已经登记了!”
秦远听着,心中渐渐有数。
他又问了问工地附近治安、饮水、茅厕等细节,几人都说安排得不错,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也没听说谁得了疫病。
正说着,凉棚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人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长衫、管事模样的人,陪着一名身穿光复军深灰色军装、却没佩戴军衔的军官走了过来。
那军官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边走边问,管事在一旁恭敬地回答。
疤脸汉子低声道:“那是上面派下来巡查的官长,隔三差五就来,问的可细了,米粥稠不稠,晚上睡的地方漏不漏风,有没有人欺负人……听说要是查到有克扣贪墨的,立马抓走。”
秦远和石镇常对视一眼。
看来张遂谋建立的督导体系,也在运转。
这时,那军官似乎注意到了这边蹲着的秦远一行人,目光在秦远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怔了怔,随即脸色微变,快步走了过来。
石镇常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
那军官却在那疤脸汉子几人惊讶的目光中,朝着秦远“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统帅!”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让周围一片寂静。
凉棚下的学堂生停下了笔,排队的难民们张大了嘴,旁边休息的劳工们也愕然望来。
疤脸汉子手里的半块饼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瞪圆了眼睛,看看那军官,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容温和、刚才还和自己一起蹲着喝凉水的“行商”。
秦远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起来吧,我随便看看。”
军官这才放下手,依旧身姿笔挺,脸上满是激动与敬畏。
那疤脸汉子终于反应过来,腿一软就要往下跪,嘴唇哆嗦着:“您……您真是……石、石大帅?”
旁边的几个难民也慌忙要跪。
秦远伸手扶住了疤脸汉子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温声道:“老哥,不必如此。我就是石达开。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你们能在这里安顿下来,好好干活,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对光复军最大的拥护。”
他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神情激动又惶恐的难民,提高了声音:“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受苦了!从今天起,到了光复军的地界,就别把自己当外人!
这里给大家活干,给大家饭吃,给大家治病,不是施舍,是因为你们也是咱们华夏的百姓,是咱们自己人!
往后,房子会有的,地也会有的!只要肯出力,光复军治下,绝不让勤劳肯干的人饿肚子!也绝不允许贪官污吏、兵痞恶霸欺负老百姓!这是我石达开说的!”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石大帅!”
“光复军万岁!”
许多难民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逃难以来,听多了呵斥驱赶,看惯了冷眼刀兵,何曾有过这样一位“大帅”,如此平和地跟他们说话,还给出这样的承诺?
秦远又安抚了几句,示意大家继续各忙各的。
他转身对那军官点点头:“你做得不错,继续巡查,务必保证安置条陈落到实处。”
“是!统帅!”军官挺胸应道,眼眶也有些发红。
秦远不再停留,对石镇常示意一下,两人转身朝马匹走去。
身后,是无数道感激、崇拜、燃起希望的目光。
翻身上马,秦远又望了一眼这片繁忙而充满生机的安置点,对石镇常道:“曾锦谦这个教育部长,做得不错。
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动员组织这么多学堂生出来做义工,安抚人心,宣讲政策,是块好材料。
沈葆桢也做得好,能想到让警卫营便衣护卫……心思很细,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石镇常笑道:“曾部长本就是读书人出身,又管着宣传和教育,对人心教化了然于胸。”
“沈部长出身大族,又在地方历练过多年,心思比旁人要缜密些。”
“还有张总督,他此前一直跟着兄长,耳熟目染,将整个福建管理的井井有条。”
“哈哈。”秦远摇头笑道:“镇常,你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怎么不提提你自己?”
“没有你这个后勤大总管,我看这些棚屋都搭建不起来,更别提这些米粥了。”
石镇常很是谦虚,“兄长,这都是我应做的本分。现在主要问题是,涌入福建的人口越来越多了,就说我们福州城,已经有些人挤为患的迹象了。”
“依我看,与浙江、江西等地接壤的府县,恐怕更是如此。”
秦远感受着空气中的燥热,看着道路两旁一望无边的流民。
回过头,扬鞭抽马:“走,回府议事,移民台湾的事情,不能耽搁了!”
马队嘚嘚远去,扬起淡淡的尘土。
身后安置点的喧嚣声渐渐模糊,但那片由简陋窝棚、辛勤劳作和初生希望构成的景象,却深深印在了秦远脑中。
春风吹过战争的废墟,最先冒头的,总是顽强的草芽,和人们对安宁生活的、最本能的渴望。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刚刚冒头的绿意,让它蔓延成草原,直至覆盖整个疮痍的神州。
第344章 补天与拆台
每逢王朝末年,末代帝王们要么是挥霍无度,横征暴敛,加速王朝的崩塌,秩序的崩溃。
要么就是,缝缝补补,在祖宗之法不可变之下,当个缝补匠,最后仰天长叹朝堂之上无一忠臣,眼看天下倾覆,山河破碎。
清廷的末年,不同于以上任何王朝。
作为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其崩溃过程呈现出与汉、唐、明等传统王朝截然不同的复杂性。
其“末年”的特殊性,主要体现在它是一个“传统王朝周期律”与“近代文明冲击”双重危机叠加的产物。
可以说,清朝是在“内忧”与“外患”两个维度上都达到了极限,并发生了化学反应,从而演变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局。
清朝的崩溃,不是简单的“气数已尽”或“皇帝昏庸”。
它是一个古老农业文明帝国,在自身机体老化至极限时,又遭遇了更高级工业文明全面冲击后,发生的系统性、结构性解体。
它有能臣,但救不了制度。
它也有改革,但赶不上崩溃速度。
有局部胜利,但扭转不了战略失败。
想维护统治,却不得不培养出自己的掘墓人。
最终,清朝在传统民变、近代化尝试失败、外部侵略和内部革命四重力量的夹击下灭亡。
其过程之复杂、牵扯力量之多元、对中国未来道路影响之深远,确为中国历代王朝所未见。
而正是如此之多的势力交杂,让神州大地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创伤。
天朝上民,沉沦百年。
精气神遭到了严重的打击,自身的不自信,崇洋媚外。
在这一刻就埋下了深深的因果。
这是一段,铭刻在每一名中国人血脉中的屈辱史。
秦远骑着马,思考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