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说过福建搞了个“福州大学堂”,不讲授经史子集,反而教授些数学物理化学之类的“新学”。
却万万想不到,这些被视为光复军“未来栋梁”的学子,竟会被派到这等战乱边地,从事这等污秽劳累、且危险无比的救济之事!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卢川宁神色坦然,似乎看出了张之洞的疑虑,见其气质不凡,谈吐文雅,便多了几分耐心。
他脸上带有几分自豪,笑着解释道:“先生,我们福建与其他地方不同。统帅和先生们常说,读书人不能只知死读经书,更要知晓民间疾苦。
我们在学堂,每周都有劳动课,学工科的还要下工厂实习。
这次皖浙大难,乡亲受苦,我们出来帮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况且,这也不是强迫,是自愿报名,大家都抢着来。
这些‘社会实践’的记录,将来对我们毕业、考公或者找工作,都有重要参考。”
“但最重要的是,”
他望向蜿蜒而来的难民队伍,目光清澈而坚定,“能实实在在地为遭难的同胞做点事,心里踏实,觉得这书没白读。”
张之洞听得怔住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教育”、“学子”的认知!
不读圣贤书,而去学“物理化学”?
不埋头科举,而跑来战地救灾?还将此作为“考评”?
尤其是这学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何等新奇却又似乎直指本质的理念!
它似乎模糊了“士”与“民”的界限。
强调实践、责任与对底层民众的关怀。
这比任何儒家大义,都要清晰明白的讲述“民”之重!
“除了此处黄山脚下,你们还在哪些地方设了此类站点?”张之洞压下心中震撼,继续追问,他想知道光复军此举规模究竟多大。
卢川宁指了指南方:“浙江的衢州、处州、温州,江西的广信、景德镇、九江、婺源……凡与战区接壤的福建外围府县及交通要道,基本都有我们学堂或地方善堂联合设立的接收点。”
“进入福建境内后,便有专门的‘民政工作队’接手,会根据流民的籍贯、技能、家庭情况,分流安置,或进工厂,或垦荒地,或组织起来进行以工代赈。”
张之洞倒吸一口凉气,这需要何等庞大的人力、物力、组织力!
他忍不住将心中疑虑托出:“如此浩大工程,耗费钱粮无数,且此地兵凶战危,你们这些学子安危……”
卢川宁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属于这个新时代青年的自信:“先生放心。此次行动,是福建全省动员。
听闻皖浙惨状,各地工厂主、商会、士绅踊跃捐钱捐物。
汀州、邵武等地的驻军也提供了护卫和支持。您看——”
他指了指凉棚外围,那里静静站立着十几名身着深灰色制服、背着崭新来复枪的士兵,虽然人数不多,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与沿途所见清军迥然不同。
“有光复军的巡逻队保护,等闲土匪乱兵不敢靠近。即便是曾国藩、左宗棠那边,似乎也默许了我们在此行事,对他们手下多有约束。”
他压低声音,“毕竟,接收难民,给人活路,这是天大的善举,但凡心底还有一丝良知的人,都不会明着阻拦。”
张之洞默然点头。
这一路南来,他确实未见任何一方势力刁难这些戴着红袖章的学生和救济点。
光复军虽未直接打出旗号,但这“仁义”之师的名头,已悄然化作无形的护身符。
儒家讲“仁者爱人”,此刻在这血火边地,竟是这群离经叛道的“新学”学子,在践行着圣人之道的精髓。
他心中对福建、对光复军的向往,又深切了十分。
“卢……卢兄弟,”张之洞改了称呼,语气更显亲切,“容我再多问一句。告示上说,入闽流民可分地、可安排工役,此言……果真?”
卢川宁正色道:“先生,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福建如今正是百业待兴,各处工厂、矿山、种植园都在招人,只要肯动手,愿意学,绝对饿不着肚子,挣得比在老家种地只多不少。至于分地……”
他略一沉吟,“福建山多地少,现成的好田确实不多。但若一心想务农,可以去闽北、闽西的山区,那里有组织开垦的荒地,头几年免赋税。而且......”
他指向东南方向:“而且可以去台湾!”
张之洞之前也读过报纸,知道光复军在打澎湖收复台湾的事情。
卢川宁笑着道:“我们统帅说过,台湾岛土地肥沃,气候适宜,至少能容纳两千万人耕种生活。”
“如今澎湖克复,台北旬日可下,等那边消息传来,第一批移民很快就要过去了!”
他对未来充满憧憬。
而张之洞却是久久无言。
他是神童,少年老成,史书典籍是如数家珍。
他很清楚,清廷历来将台湾视为易生叛乱的边陲,多次施行“迁界禁海”,限制人口流入。
而这光复军,竟反其道而行之,欲以千万移民开发台湾!
这是何等的气魄与远见?
但,或许也只有如此,才能消化这源源不断南来的流民。
他想起《光复新报》上那些关于海洋、关于铁路、关于工业的论述,想起这一路所见所闻。
想起了,这些正在践行“圣人之道”的学生。
想起了,这迥异于旧时代的勃勃生机……
突然,一个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不想再仅仅作为一个观察者、一个投奔者了。
他看着卢川宁那虽沾满尘土却熠熠生辉的年轻脸庞,看着凉棚下那些学生忙碌却坚定的身影,看着周围难民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
“卢兄弟,”张之洞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目光却前所未有地明亮、坚定,“请问,如我这般……可能也如你们一般,在此地,为这些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他不想走了。
至少,不想现在就急着去福州。
他也要留在这里,在这最真实的人间苦难与希望交织之地,和这些福建的学子一样,做一点实实在在的、有意义的事情。
这是他南下路上,未曾预料到的转折,却仿佛是他宿命般的归宿。
第343章 疮痍神州
六月底的闽地,空气里已满是燥热。
汀州、邵武、建宁、福宁四府边关,每日涌入的难民络绎不绝,如同四道不曾干涸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福建这片竭力伸展的容器。
甚至广东方向,也有不少人越过省界,进入漳州地界。
广东是个贫富差距很大的省份。
粤北和粤南,经济那是天差地别。
一个山区,一个沿海,天然有着差距。
不过与漳州相邻的潮州府倒是还好,这些人涌入福建,主要为的是能够去台湾。
他们和内陆省份不同,广东和福建本就有下南洋的传统。
以前搭上去南洋的商船,风高浪急,生死难料。
但去台湾,是同文同种的“官府”组织开垦,还许诺土地、减免赋税。
这对于渴望在海外搏一份家业的沿海贫民、破产手工业者而言,不异于一道照亮前路的光。
于是,他们拖家带口,涌向漳州,目光灼灼地望向海的那一边。
而随着巨量人口的骤然涌入,毫无疑问,给整个福建造成了极大的治理压力和财政压力。
福州城墙之上,秦远凭垛而立。
眼前景象,与月初已截然不同。
城墙外,原本荒芜的官道两侧坡地、滩涂,已被规划成一片巨大的、生机勃勃的临时城镇。
一栋栋用毛竹、杉木和茅草搭建的简易长屋已初具规模,横平竖直,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更远处,靠近溪流的平地上,数百人正喊着号子挖掘沟渠,另一些人则在搬运石料,显然是在修建蓄水池和公共灶台。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泥土和汗水的味道,还夹杂着大锅熬煮米粥的香气。
“兄长,看这架势,张总督和沈大人是真下了力气。”
石镇常站在秦远身侧,低声道,“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野鸭栖息的荒滩。如今……已是一座容纳近万人的‘新城’了。”
秦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
有光复军工兵团的士兵在指挥,但更多的是穿着破烂、面有菜色却神情专注的民夫。
这显然就是新近涌入的难民。
他们或挖土,或扛木,或传递瓦片,每个人手上都有活计,秩序井然。
更引人注目的是,工地边缘搭着几个凉棚。
棚下坐着些穿着干净灰布短衫、戴着各色臂章的年轻人,正是从福建各大学堂抽调的“义工”。
石镇常介绍道:“按您之前的意思,大学堂、陆海军学堂年纪稍长的学生,大多派到了省外接应点,维持秩序、宣讲政策。”
“省内这些安置点,则由十五到十八岁的地方学堂的学生负责,登记、分发、简单医护,还有……陪着说话。”
秦远点点头,没有说话。
开启民智,不止在书本报端,更在这泥土与汗水之间。
让这些未来的官员、工程师、教师,在最鲜活的苦难与最朴素的渴望面前上一课,亲手触摸这个国家的脉搏,才能在心里真正刻下“民为贵”的印记。
这亦是无声的筛选,烈火真金,投机者在此等繁琐艰苦中,自会显露原形。
在他的目光下,这些戴着袖章的学生面前摆着各种桌案。
有的在给排队的难民登记名册,有的在分发竹筹——那是“以工代赈”的记工凭证,凭此可换口粮或日后结算工钱。
还有几个学堂生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腿上擦伤的老汉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走,下去看看。”
秦远走下城墙,骑上马,石镇常等人也紧随其后。
凉棚前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约莫二三十人。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脸蛋脏兮兮却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女娃。
负责登记的学堂生是个脸庞尚显稚嫩的少年,握笔的姿势很认真,抬头温和地问:“大娘,籍贯哪里?家里几口人?可有什么手艺?”
妇人有些紧张,声音发颤:“回、回小先生话,俺是浙江严州府人,家里……原本五口,当家的和老大死在长毛手里了,就剩俺和这丫头,还有个小叔子,在那边挖渠哩。”
少年笔下不停,又问:“可识字?可会纺纱、织布、编筐?”
妇人连忙点头:“会纺纱!俺在家时一天能纺四两线!编筐……粗浅的也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