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317节

  他听说过福建搞了个“福州大学堂”,不讲授经史子集,反而教授些数学物理化学之类的“新学”。

  却万万想不到,这些被视为光复军“未来栋梁”的学子,竟会被派到这等战乱边地,从事这等污秽劳累、且危险无比的救济之事!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卢川宁神色坦然,似乎看出了张之洞的疑虑,见其气质不凡,谈吐文雅,便多了几分耐心。

  他脸上带有几分自豪,笑着解释道:“先生,我们福建与其他地方不同。统帅和先生们常说,读书人不能只知死读经书,更要知晓民间疾苦。

  我们在学堂,每周都有劳动课,学工科的还要下工厂实习。

  这次皖浙大难,乡亲受苦,我们出来帮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况且,这也不是强迫,是自愿报名,大家都抢着来。

  这些‘社会实践’的记录,将来对我们毕业、考公或者找工作,都有重要参考。”

  “但最重要的是,”

  他望向蜿蜒而来的难民队伍,目光清澈而坚定,“能实实在在地为遭难的同胞做点事,心里踏实,觉得这书没白读。”

  张之洞听得怔住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教育”、“学子”的认知!

  不读圣贤书,而去学“物理化学”?

  不埋头科举,而跑来战地救灾?还将此作为“考评”?

  尤其是这学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何等新奇却又似乎直指本质的理念!

  它似乎模糊了“士”与“民”的界限。

  强调实践、责任与对底层民众的关怀。

  这比任何儒家大义,都要清晰明白的讲述“民”之重!

  “除了此处黄山脚下,你们还在哪些地方设了此类站点?”张之洞压下心中震撼,继续追问,他想知道光复军此举规模究竟多大。

  卢川宁指了指南方:“浙江的衢州、处州、温州,江西的广信、景德镇、九江、婺源……凡与战区接壤的福建外围府县及交通要道,基本都有我们学堂或地方善堂联合设立的接收点。”

  “进入福建境内后,便有专门的‘民政工作队’接手,会根据流民的籍贯、技能、家庭情况,分流安置,或进工厂,或垦荒地,或组织起来进行以工代赈。”

  张之洞倒吸一口凉气,这需要何等庞大的人力、物力、组织力!

  他忍不住将心中疑虑托出:“如此浩大工程,耗费钱粮无数,且此地兵凶战危,你们这些学子安危……”

  卢川宁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属于这个新时代青年的自信:“先生放心。此次行动,是福建全省动员。

  听闻皖浙惨状,各地工厂主、商会、士绅踊跃捐钱捐物。

  汀州、邵武等地的驻军也提供了护卫和支持。您看——”

  他指了指凉棚外围,那里静静站立着十几名身着深灰色制服、背着崭新来复枪的士兵,虽然人数不多,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与沿途所见清军迥然不同。

  “有光复军的巡逻队保护,等闲土匪乱兵不敢靠近。即便是曾国藩、左宗棠那边,似乎也默许了我们在此行事,对他们手下多有约束。”

  他压低声音,“毕竟,接收难民,给人活路,这是天大的善举,但凡心底还有一丝良知的人,都不会明着阻拦。”

  张之洞默然点头。

  这一路南来,他确实未见任何一方势力刁难这些戴着红袖章的学生和救济点。

  光复军虽未直接打出旗号,但这“仁义”之师的名头,已悄然化作无形的护身符。

  儒家讲“仁者爱人”,此刻在这血火边地,竟是这群离经叛道的“新学”学子,在践行着圣人之道的精髓。

  他心中对福建、对光复军的向往,又深切了十分。

  “卢……卢兄弟,”张之洞改了称呼,语气更显亲切,“容我再多问一句。告示上说,入闽流民可分地、可安排工役,此言……果真?”

  卢川宁正色道:“先生,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福建如今正是百业待兴,各处工厂、矿山、种植园都在招人,只要肯动手,愿意学,绝对饿不着肚子,挣得比在老家种地只多不少。至于分地……”

  他略一沉吟,“福建山多地少,现成的好田确实不多。但若一心想务农,可以去闽北、闽西的山区,那里有组织开垦的荒地,头几年免赋税。而且......”

  他指向东南方向:“而且可以去台湾!”

  张之洞之前也读过报纸,知道光复军在打澎湖收复台湾的事情。

  卢川宁笑着道:“我们统帅说过,台湾岛土地肥沃,气候适宜,至少能容纳两千万人耕种生活。”

  “如今澎湖克复,台北旬日可下,等那边消息传来,第一批移民很快就要过去了!”

  他对未来充满憧憬。

  而张之洞却是久久无言。

  他是神童,少年老成,史书典籍是如数家珍。

  他很清楚,清廷历来将台湾视为易生叛乱的边陲,多次施行“迁界禁海”,限制人口流入。

  而这光复军,竟反其道而行之,欲以千万移民开发台湾!

  这是何等的气魄与远见?

  但,或许也只有如此,才能消化这源源不断南来的流民。

  他想起《光复新报》上那些关于海洋、关于铁路、关于工业的论述,想起这一路所见所闻。

  想起了,这些正在践行“圣人之道”的学生。

  想起了,这迥异于旧时代的勃勃生机……

  突然,一个强烈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不想再仅仅作为一个观察者、一个投奔者了。

  他看着卢川宁那虽沾满尘土却熠熠生辉的年轻脸庞,看着凉棚下那些学生忙碌却坚定的身影,看着周围难民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

  “卢兄弟,”张之洞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目光却前所未有地明亮、坚定,“请问,如我这般……可能也如你们一般,在此地,为这些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他不想走了。

  至少,不想现在就急着去福州。

  他也要留在这里,在这最真实的人间苦难与希望交织之地,和这些福建的学子一样,做一点实实在在的、有意义的事情。

  这是他南下路上,未曾预料到的转折,却仿佛是他宿命般的归宿。

第343章 疮痍神州

  六月底的闽地,空气里已满是燥热。

  汀州、邵武、建宁、福宁四府边关,每日涌入的难民络绎不绝,如同四道不曾干涸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福建这片竭力伸展的容器。

  甚至广东方向,也有不少人越过省界,进入漳州地界。

  广东是个贫富差距很大的省份。

  粤北和粤南,经济那是天差地别。

  一个山区,一个沿海,天然有着差距。

  不过与漳州相邻的潮州府倒是还好,这些人涌入福建,主要为的是能够去台湾。

  他们和内陆省份不同,广东和福建本就有下南洋的传统。

  以前搭上去南洋的商船,风高浪急,生死难料。

  但去台湾,是同文同种的“官府”组织开垦,还许诺土地、减免赋税。

  这对于渴望在海外搏一份家业的沿海贫民、破产手工业者而言,不异于一道照亮前路的光。

  于是,他们拖家带口,涌向漳州,目光灼灼地望向海的那一边。

  而随着巨量人口的骤然涌入,毫无疑问,给整个福建造成了极大的治理压力和财政压力。

  福州城墙之上,秦远凭垛而立。

  眼前景象,与月初已截然不同。

  城墙外,原本荒芜的官道两侧坡地、滩涂,已被规划成一片巨大的、生机勃勃的临时城镇。

  一栋栋用毛竹、杉木和茅草搭建的简易长屋已初具规模,横平竖直,虽简陋却井然有序。

  更远处,靠近溪流的平地上,数百人正喊着号子挖掘沟渠,另一些人则在搬运石料,显然是在修建蓄水池和公共灶台。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泥土和汗水的味道,还夹杂着大锅熬煮米粥的香气。

  “兄长,看这架势,张总督和沈大人是真下了力气。”

  石镇常站在秦远身侧,低声道,“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野鸭栖息的荒滩。如今……已是一座容纳近万人的‘新城’了。”

  秦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

  有光复军工兵团的士兵在指挥,但更多的是穿着破烂、面有菜色却神情专注的民夫。

  这显然就是新近涌入的难民。

  他们或挖土,或扛木,或传递瓦片,每个人手上都有活计,秩序井然。

  更引人注目的是,工地边缘搭着几个凉棚。

  棚下坐着些穿着干净灰布短衫、戴着各色臂章的年轻人,正是从福建各大学堂抽调的“义工”。

  石镇常介绍道:“按您之前的意思,大学堂、陆海军学堂年纪稍长的学生,大多派到了省外接应点,维持秩序、宣讲政策。”

  “省内这些安置点,则由十五到十八岁的地方学堂的学生负责,登记、分发、简单医护,还有……陪着说话。”

  秦远点点头,没有说话。

  开启民智,不止在书本报端,更在这泥土与汗水之间。

  让这些未来的官员、工程师、教师,在最鲜活的苦难与最朴素的渴望面前上一课,亲手触摸这个国家的脉搏,才能在心里真正刻下“民为贵”的印记。

  这亦是无声的筛选,烈火真金,投机者在此等繁琐艰苦中,自会显露原形。

  在他的目光下,这些戴着袖章的学生面前摆着各种桌案。

  有的在给排队的难民登记名册,有的在分发竹筹——那是“以工代赈”的记工凭证,凭此可换口粮或日后结算工钱。

  还有几个学堂生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腿上擦伤的老汉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走,下去看看。”

  秦远走下城墙,骑上马,石镇常等人也紧随其后。

  凉棚前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约莫二三十人。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脸蛋脏兮兮却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女娃。

  负责登记的学堂生是个脸庞尚显稚嫩的少年,握笔的姿势很认真,抬头温和地问:“大娘,籍贯哪里?家里几口人?可有什么手艺?”

  妇人有些紧张,声音发颤:“回、回小先生话,俺是浙江严州府人,家里……原本五口,当家的和老大死在长毛手里了,就剩俺和这丫头,还有个小叔子,在那边挖渠哩。”

  少年笔下不停,又问:“可识字?可会纺纱、织布、编筐?”

  妇人连忙点头:“会纺纱!俺在家时一天能纺四两线!编筐……粗浅的也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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