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绪。
只待日出。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与煤烟味的空气,胸中那沉甸甸的压力,渐渐被一种久违的、属于军人的昂扬战意所取代。
半年了。
从统帅把他从陆军调到海军,从只有几条改装商船,到如今拥有三艘蒸汽战舰、二十余艘武装运输船、大小舰艇过百的初具规模的水师。
从一群连左右舷都分不清的旱鸭子,训练成如今能在复杂海况下操帆掌舵、测算航路、操作火炮的海军官兵……
砸进去的银子,可以堆成山。
流下的汗水,可以汇成河。
不就是为了今天么?
为了证明,华夏子孙,不仅能造出最好的瓷器、最滑的丝绸,也能驾驭最烈的风、最凶的浪。
在祖先望洋兴叹的深蓝大海上,夺回属于我们的荣光与未来!
“传令各舰,”何名标转过身,声音沉稳如铁,再无半分疲惫,“巳时正,升火起锚。”
“按第一作战序列,目标——澎湖列岛,全速前进!”
“是!”
李复大声应命,转身冲出指挥室。
很快,嘹亮的铜号声在“福州”号甲板上响起,随即,邻近各舰的号角相继呼应。
急促的哨声、水兵奔跑的脚步声、蒸汽阀门开启的嘶鸣声……刹那间,整个厦门港的清晨被彻底点燃。
几乎同一时刻,厦门近郊,第二军大营。
校场点将台上,傅忠信一身墨黑挺括的统帅府将官礼服,金色绶带垂于胸前,帽檐下的双目如寒星般扫视着台下。
台下,是黑压压、沉默如山的士兵方阵。
第五师、第四师、第六师、第七师……四个整编师,三万五千名陆军官兵,已完成最后的战斗编组和装备检查。
士兵们背着塞满野战口粮和急救包的背囊,肩扛着乌黑锃亮的恩菲尔德1853型步枪,刺刀雪亮,子弹带饱满。
晨光熹微,勾勒出年轻士兵们棱角初显的侧脸。
他们大多不到二十五岁,许多人嘴角的绒毛还未褪尽,眼神却已有了经历数月严酷训练后的坚毅与冷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只有军官压低嗓音下达最后指令的短促声响,以及……成千上万道压抑而粗重的呼吸。
傅忠信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面孔。
这里有跟随他从广西转战千里的老兄弟,有在福建入伍的新兵,有从太平军投诚整编过来的老兵,也有刚刚完成新式操典训练的农家子弟。
此刻,他们穿着统一的军装,戴着统一的肩章,目光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弟兄们。”
傅忠信开口。
他举着扩音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校场。
“废话,我不多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割过每一个方阵:
“咱们第二军,成军以来,还没在天下人面前,打过一场像样的大仗。”
“有人说,我们光复军,只会窝在福建开工厂、修铁路、做买卖,是群穿军装的生意人。”
台下,有士兵的腮帮子咬紧了。
“今天——”
傅忠信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用你们手里的来复枪,用你们脚上这双能踏山跨海的战靴,用你们胸膛里这颗不甘被困死在内陆的心,告诉全天下——”
他猛地挥臂,指向东方海天的方向:
“我们不光能建设一个新中国!”
“更能——打出一个新天下!!”
“跨海峡!收台湾!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短暂的死寂。
然后,像火山爆发,像海啸崩天!
“光复军——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第一声嘶吼来自前排的老兵,随即,三万五千个喉咙同时炸开!
声浪冲天而起,震散了校场上空的薄雾,惊飞了远处林间栖息的群鸟,甚至让点将台上的旗帜都猎猎狂舞!
那不是欢呼,那是战嚎。
是压抑了太久、积蓄了太久的血性与战意,终于找到出口的狂暴宣泄!
傅忠信站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面无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灼热的光。
他知道,这把刀,已经磨利了。
现在,该出鞘了。
第337章 利刃出鞘,直指台湾
巳时初刻,厦门港外锚地。
“福州”号战舰高大的主桅上,赤底金字的“光复”帅旗升至顶端,在越来越强的海风中烈烈狂舞。
何名标站在舰桥露天指挥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最后一次扫视正在集结的舰队。
主力舰队以“福州”、“漳州”、“泉州”三艘蒸汽明轮战舰为核心,呈品字形前出。
其后,是二十余艘大小运输船,满载着第二军四个师的官兵和装备,按照预定的航渡序列缓缓调整队形。
更外侧,十余艘改装过的快速哨船和武装渔船担任外围警戒。
庞大的船队铺满了厦门湾出口附近的海面,帆影蔽日,烟柱林立。
蒸汽机低沉有力的轰鸣声与风帆鼓荡的猎猎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这个时代一支东方海军走向远洋的第一段乐章。
“报告何帅!”李复快步登上舰桥,“舰队集结完毕!各舰回报:主机正常,武备正常,人员就位!”
何名标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怀表。
表针指向上午九点整。
东方的海平面上,朝阳已完全跃出,将万顷碧波染成一片跃动的金红。
台湾岛的方向,依旧是一片朦胧的蓝灰色剪影,静静卧在海天之交。
“发信号。”何名标沉声道。
“是!”
旗语兵迅速爬上信号桅杆,双臂挥舞,红白两色的信号旗在晨风中打出旗语:“统帅府令:收复台湾,启航!”
命令通过旗语,从“福州”号迅速传遍整个舰队。
“呜——呜——!”
悠长而浑厚的汽笛声,首先从三艘蒸汽战舰的烟囱旁响起,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
紧接着,运输船、哨船……凡是装有汽笛的船只,相继拉响。
连绵的汽笛声汇聚成一片沉雄的声浪,压过了海浪,回荡在厦门湾的山海之间。
仿佛在向陆地、向历史、向这片饱经沧桑的海疆宣告。
一支新的力量,来了。
“起锚!”何名标对着传声铜管喝道。
“起锚——!”甲板上,水兵长的号令层层传递。
巨大的铁锚链在绞盘的嘎吱声中,带着湿淋淋的海泥,从海底缓缓升起。
风帆被升到最佳受风角度,蒸汽明轮的桨叶开始缓缓转动,搅起雪白的浪花。
“福州”号巨大的舰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紧接着,“漳州”号、“泉州”号……一艘接一艘,庞大的船队如同解开了缆绳的巨龙。
开始向湾外、向那片晨光中依旧朦胧的目的地——台湾,迤逦驶去。
岸上,厦门炮台留守的官兵们肃立敬礼。
更远处的山丘上,无数得知消息自发前来送行的厦门百姓,默默望着这支逐渐远去的舰队,许多人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王崇礼站在“福州”号右舷的炮位旁,手扶着依然冰凉的舰炮炮管,回头望去。
大陆的海岸线在渐渐远去,福州、厦门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
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在晨光下闪烁着碎金光芒的浩瀚大海。
风很大,带着大洋深处特有的、凛冽而自由的气息,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告示上最后那行字:“历史将记住今天——记住我们迈出海洋之路的第一步。”
他忽然明白了“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这十个字,究竟有多重。
那不只是口号。
那是两万多名像他一样年轻的士兵,用生命、用热血、用对未来的全部憧憬,押上去的,关于一个民族重新走向海洋的赌注。
舰首劈开海浪,航迹笔直向东。
前方,是澎湖,是台湾,是未知的战场,也是……一个新时代,海平面上最初的那缕曙光。
……
台湾海峡,碧波万顷之上。
距离光复军舰队西北方向约十海里处,一支由三艘巡洋舰组成的英国小型分舰队,正静静悬浮在航道上。
旗舰“复仇女神”号的舰桥上,远东舰队司令官何伯爵士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陷的蓝灰色眼眸里,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半年……”他低声自语,“仅仅半年时间,一支从旧式水师脱胎的军队,就能组建起这样一支……颇有气象的舰队。”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舰船的数量。
那三艘作为核心的蒸汽明轮战舰,体型或许比不上皇家海军最新锐的铁甲舰。
但其阵列的严整、航渡时保持的队形间距、以及风帆与蒸汽动力协同运作的熟练度,都远超一支“仓促成军”的部队应有的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