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原本还有些窸窣低语的码头,骤然安静。
只有海浪轻拍栈桥的哗啦声,远处蒸汽锅炉预热时低沉的轰鸣,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脆响。
王崇礼转回身,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
《告光复军陆海军将士书》
“诸君:
台湾之役,非为逞一时之勇,乃为开万世之基。
今天下板荡,神州陆沉。
浙北烽烟蔽日,皖西血沃千里;清廷苟延残喘,列强陈兵叩关。
此实为我华夏五千年来未有之危局,亦是我炎黄子孙生死存亡之关键时刻。
当此之际,退缩不前,则山河永裂;苟安一隅,则民族无望。
故,我军跨海东征,收复台湾,其意有三:
其一,为天下苍生计。
台湾沃野千里,物产丰饶,稻米可养百万民,樟脑可济四方需。
取此宝岛,可为战乱流离之同胞辟一新家园,为饥寒交迫之百姓增一活命源。
其二,为海疆安危计。
台湾东临太平洋,西扼台湾海峡,北控东海,南锁巴士海峡。
此岛如巨钥,镇守东亚海运之咽喉。
西人商船北上日本、南下南洋,十之七八须经此路。
得台湾,则可护沿海商旅周全,可拒敌寇战舰于外海,可保闽粤苏浙门户无忧。
其三,为民族未来计。
泰西列强,仗船坚炮利,纵横四海,殖民万里。
我华夏虽有万里海疆,却困守近岸,望洋兴叹。
此战若成,我等将有东出太平洋之跳板,有南下南洋之前哨。
后世史书,当记今日——记我光复军以台湾为始,开启华夏民族走向海洋之新时代!”
念到这里,王崇礼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是胸中有一股灼热的东西在翻涌。
那些原本模糊的“为何而战”,此刻被统帅的文字勾勒得无比清晰、无比宏大。
他顿了顿,强压住情绪,继续念道:
“然,跨海远征,绝非易事。
波涛之险,敌情之诡,水土之异,皆需诸君以血勇、以智谋、以纪律,一一克服。
我军登陆之后,务必牢记:
爱民如亲,秋毫无犯。
台湾百姓,无论闽粤移民,抑或山地土著,皆我同胞。
不得强征粮秣,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欺凌妇孺。
有违此令者,军法不容!
诸君须谨记:此战之后,华夏海军将纵横东海,不复受困于近岸。
此战之后,光复军威将远播南洋,商船可安然往来。
历史将记住今天。
记住我们迈出海洋之路的第一步。
后世子孙将感念诸君。
感念你们以血汗开辟的万里波涛。
登船在即,愿共勉之。”
最后,王崇礼几乎是吼出那行落款:
“光复军统帅,石达开。一八五九年六月十七日,于厦门夜。”
码头死寂。
火把的光在士兵们年轻的脸上跳跃,映亮了一双双瞪大的眼睛,一张张紧抿的嘴唇。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有人眼角泛起了湿意。
那文字太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胸膛里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为苍生,为海疆,为未来。
不是为哪个皇帝,不是为哪个天王,是为脚下这片土地,为血脉相连的同胞。
为一个民族还能不能挺直腰杆活下去、走出去的——那个“未来”。
“开万世之基……”人群里,不知谁喃喃重复了一句。
“劈万里波涛。”另一个声音接上,嘶哑,却坚定。
然后,像是火星溅入滚油。
“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
第三个人喊了出来。
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码头沸腾了!
年轻的士兵们挥舞着拳头,扯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那两句话。
声浪如潮,撞碎晨雾,冲上海面,在厦门湾的山海间隆隆回荡:
“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
那声音里,再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滚烫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战意。
和一种找到“为何而战”答案后的、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同一时刻,厦门港东侧深水区,“福州”号战舰指挥室。
何名标正俯身在一张铺开的长桌前,手指在海图与潮汐表上来回比划,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澎湖列岛,大小三十六岛,暗礁无数,潮流复杂。
六月正是西南季风盛行期,海况多变。
更要命的是潮汐——每月朔望前后的大潮,是登陆的最佳窗口,但距离现在只有不到八天。
“妈祖屿、八罩屿、吉贝屿……关键在妈祖屿的炮台。”
他手指点着海图上几个标注红圈的位置,“荷兰人当年修的,虽已残破,但若清军重新启用,架几门土炮,对我登陆船队也是威胁。”
“何帅,”身旁的副官李复递上一杯浓得发黑的茶,“您一夜没合眼了。”
何名标接过,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因疲惫而昏沉的头脑微微一清。
“合什么眼?”他哑声道,“几万弟兄的命,几百条船的安危,都压在这张图上。错一步,就是血染海峡。”
就在这时,窗外码头上,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穿透厚重的舷窗玻璃,隐约传来。
何名标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
李复笑道:“是咱们的兵,在念统帅的《告全军书》。听这动静,士气可用啊。”
何名标走到舷窗前,推开一扇舷窗。
咸湿的海风涌入,将那震天的吼声清晰地送了进来。
成千上万年轻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海啸前的闷雷,低沉,浑厚,蕴含着撕裂一切的力量。
他听着,脸上紧绷的线条,不知不觉柔和了些许。
“那篇告示,我也看了。”
何名标轻声道,“统帅总是能……一眼看到骨头里去。我原先想的,不过是打下一块地盘,占个出海口,给咱们海军弄个窝。可统帅看到的……”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台湾海图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是整个东海的大局,是往后一百年华夏能不能在海上站住脚的根本。上海、广东、日本、南洋……全系于此。”
李复深有同感地点头:“所以说,识字、明理,太重要了。”
“一支军队,如果兵不知为何而战,将不知为何而统,就算武器再精良,也不过是群会走路的刀枪罢了。”
“可一旦他们懂了……”
他看向窗外沸腾的码头:“就是现在这样。一人敢死,万人莫当。”
“没错。”何名标重重拍了下舷窗框,“扫盲班的事,你和舰上的教导委员盯紧了。”
“打完这一仗,我要咱们海军,成为全光复军识字率最高、思想最明白的部队!”
“这不是软趴趴的‘教化’,这是战斗力,是魂魄!”
“是!卑职谨记!”李复肃然敬礼。
何名标摆摆手,目光投向舷窗外渐亮的天色。
港区内,数十艘战舰、运输船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高大的桅杆如林,蒸汽烟囱喷吐出淡淡的灰烟,已经完成补给的运输船正在缓缓调整锚位。
“各船最后一次补给检查,完毕了?”他问。
“回何帅,辰时前已全部完成。粮食按每人十五日份配备,淡水按十日份,并额外装载一百个大木桶的空载量,预备在澎湖补充。”
“弹药基数按标准战斗五日量携带,另‘福州’、‘漳州’、‘泉州’三舰额外储备三个基数,以备支援陆战。”
李复如数家珍:“药品方面,野战医院的三船物资已装载完毕,奎宁片、止血粉、绷带、外科器械齐备。”
“工兵团还按特战营沈营长的建议,加制了三百副竹担架和五百个防水医药箱,分发至各营连。”
“登陆器材?”
“六十艘特制加厚舢板,已分配至各运输船。”
“冲滩跳板、固定缆绳、抓锚、甚至准备了一批用于临时搭建浮码头的空油桶和木板。工兵团那帮小子,把能想到的都备上了。”
何名标点点头,目光投向港湾出口方向。
那里,两艘悬挂光复军赤旗的轻型巡逻舰正在执行最后的航道清理和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