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用说那些运输船虽然型号庞杂,却明显经过了统一的编组和调度,并非乌合之众。
“阁下,”副官威廉姆斯上尉恭敬地递上一份卷宗,“根据香港和上海方面,以及我们派驻在厦门领事人员的综合情报。”
“光复军这半年来,几乎将其在瓷器、茶叶、烟草乃至新兴药品‘阿司匹林’上的大部分贸易盈余,以及通过怡和、旗昌等洋行以未来关税和特产抵押获得的大笔贷款,都投入到了海军建设中。”
“他们不仅在香港、新加坡高价收购二手军舰和武装商船,更在福州马尾和厦门建造了自己的船坞。”
“聘请了我国以及美国、法国相当数量的退役海军军官和工程师担任顾问,并建立了一所速成的海军学校。”
何伯接过卷宗,快速扫了几眼,目光在其中几行字上停留。
【海军官兵主体为原福建、广东水师改编人员,辅以部分陆战精锐及新募知识青年,均接受过三个月至半年不等的强化训练】
【科目包括航海、操炮、轮机基础及登陆作战……】
他合上卷宗,再次望向那支逐渐远去的东方舰队,目光变得深邃:“难得,在远东竟然出现了这么一位颇有远见的势力。”
“那位石达开统帅,眼光毒辣得很啊!”
“威廉,你觉得这一趟,他们能几个月能拿下台湾?”
威廉姆斯上尉看向远处的舰队道:“台湾虽孤悬海外,但清廷近年不断增兵加固防御,尤其是台南安平、鹿耳门等旧荷兰据点,工事颇为坚固。”
“岛上地形复杂,山地、丛林遍布,生番凶悍难驯,汉民也多持观望。”
“即便澎湖门户易手,要彻底平定全岛,恐怕也非易事。参谋部曾有人评估,认为至少需要六个月,甚至更久。”
“我赞同这个观点。”
何伯爵士没有立刻说话。
他背着手,在舰桥上来回踱了两步,海风吹动他深蓝色呢绒军装的下摆。
半晌,他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摇了摇头。
“六个月?那是用我们欧洲军队在陌生地域进行平叛战争的标准去衡量的时间。”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威廉,你忽略了几点关键。”
“请阁下指教。”
“第一,他们不是外来征服者,他们是‘收复’。”
“无论岛上汉民还是部分已受教化、与汉人贸易往来的熟番,对‘朝廷’的认同本就在清廷与郑氏之间反复摇摆。”
“光复军打出的旗号是‘驱逐鞑虏,光复华夏’,这对岛上以闽南人为主体的汉民,有天然的吸引力。”
“福建那个叫曾锦谦的笔杆子,前几个月在《光复新报》上连篇累牍宣扬的‘民心’‘道义’,可不是白写的。”
“他们登岛后,要面对的抵抗,很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弱。”
“第二,你看到了他们的舰队纪律,但你没注意他们的陆军。”
何伯指了指正在运输船甲板上隐约可见的、整齐排列的士兵身影,“看看那些士兵的站姿和装备。他们普遍换装了新式步枪,虽然似乎是前装型号,但保养良好。”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
何伯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那不是茫然或麻木的眼神,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并且相信能干成的眼神。”
“这种士气,是清国绿营甚至曾国藩的湘军都未必具备的。”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何伯的声音压低了些,冷声道:“清廷现在焦头烂额。”
“太平军在浙江和安徽牵制了其大部分能战之兵,清廷内部满汉猜忌,财政濒临崩溃。”
“他们能给台湾道台曾宪德多少实质支援?更不用说……”
他转身,面朝北方,视线仿佛穿透海雾,看到了渤海湾的方向:“根据伦敦和巴黎的最新指令,我们与法国盟友,即将在北京方向,给这个腐朽的帝国再来一次‘毁灭式打击’,迫使他们老老实实履行《天津条约》。”
“届时,清廷自顾不暇,还有多少精力顾及海外孤岛?”
威廉姆斯上尉恍然大悟,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既然如此,阁下为何还如此关注这支光复军的行动?甚至亲自前来观察?”
何伯爵士重新拿起望远镜,看向东方海天之交,那里,光复军舰队的身影正越来越小。
“因为,他们和我们即将对付的那个北方朝廷,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何伯的声音平静而严肃,“清廷是垂死的巨龙,尾巴沉重,转身困难。”
“而福建这位……是正在长出鳞爪和尖牙的幼龙,目光已经投向了海洋。”
“台湾,只是他试炼爪牙的第一块磨刀石。”
“拿下这里,控制了台湾海峡,他就有了稳定的侧翼和前进基地。”
“接下来,他的目光会投向哪里?琉球?吕宋?还是更远的南洋?”
何伯放下望远镜,目光深沉,“远东的格局正在剧变,伦敦的老爷们或许还在为眼前的条约利益争吵。”
“但作为一名海军军人,我必须看清楚,未来在这片海域,谁会成为朋友,谁又会成为……对手。”
他转身,下达命令:“传令,分舰队保持距离,跟随观察至澎湖海域外围。”
“记录光复军舰队战术动作、登陆组织、以及澎湖守军反应。”
“但严禁任何介入或挑衅行为。”
“这一次,我们,只是观众。”
威廉姆斯立刻应声:“是,阁下!”
“复仇女神”号缓缓调整航向,率领着另外两艘巡洋舰,像几个沉默而警惕的影子。
远远辍在了那支向东劈波斩浪的舰队后方。
……
第338章 拿下澎湖,斩断清廷脊梁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澎湖列岛清晨的宁静。
一道粗壮的水柱在光复军先导哨船前方约百丈处冲天而起,旋即化作暴雨般的水花砸落海面。
“怎么回事?”旗舰“福州”号上,副官李复脸色一变,抓过望远镜看向炮火袭来的方向。
八罩岛隐约的轮廓上,几缕硝烟正在升起。
“情报上不是说,曾宪德采用了‘重南轻北、固守本岛’的龟缩策略,将主力和新式火炮都集中在台南安平、鹿耳门,以及北部的鸡笼、淡水、打狗等几个要害港口,澎湖诸岛只有少量旧汛兵和乡勇象征性驻守吗?”
何名标面色不变。
他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八罩岛上的动静。
“沈玮庆的特战营渗透情报不会有错,统帅的战略判断更不会错。”
何名标的声音平稳有力,透过海风清晰地传入周围军官耳中。
“曾宪德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不是庸才。‘守台必守澎湖’,这个道理施琅当年证明过,他岂能不知?”
“就算手中兵力再捉襟见肘,澎湖也不可能完全不设防。”
他移动望远镜,指向八罩岛上几处明显的土木工事和那几门正在冒烟、显然型号老旧的岸防炮:“你看,炮位明显是新近加固的,但火炮数量稀少,型号杂乱,射击间隔长,精度差。”
“这更像是虚张声势,而非真正严阵以待。”
李复仔细看去,果然,除了最初那几门炮零星射击了几轮,后续火力稀疏得可怜,对庞大的舰队几乎构不成威胁。
“他在赌。”何名标放下望远镜,目光沉重,“赌我们认定澎湖空虚,会大意冒进直取本岛。”
“或者……赌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吓住,迟疑观望,拖延时间。”
他抬头看着天空飘动的云彩道:“现在六月已过半,台风季说来就来。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那我们现在……”李复看向何名标。
“打!”何名标斩钉截铁,命令随之层层下达,“命令‘漳州’、‘泉州’号,率所属炮艇,对八罩岛暴露炮位及疑似工事进行三轮火力覆盖,压制其反击!”
“命令运输船队,在主力舰护卫下向将军澳屿(澎湖本岛西南)附近安全水域机动待命!”
“命令特战营先遣连及陆军第四师第一团,换乘小型突击舟和舢板,在炮火掩护下,于八罩岛西侧白沙湾、东侧潭门港两处实施抢滩登陆!”
“行动要快,要狠!”
“八罩岛上绝不会有千人守军,最多五百,还是一群乌合之众!”
“拿下八罩岛,澎湖群岛的门栓,我们就拔掉了一半!”
“是!”
旗语翻飞,汽笛短促鸣响,庞大的舰队如同被赋予了灵魂的巨兽,迅速而有序地展开行动。
三艘主力蒸汽战舰率先前出,侧舷炮窗齐齐打开,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扬起,对准了八罩岛。
“开火!”
“轰!轰轰轰——!”
比岛上守军那零星炮火猛烈十倍、百倍的轰鸣骤然爆发!
数十枚大小不一的实心弹、开花弹呼啸着划破海空,狠狠砸向八罩岛沿岸。
顷刻间,岛上硝烟弥漫,碎石泥土混合着破碎的木材四处飞溅。
那几门老旧的岸防炮,几乎在第一轮齐射中就被彻底淹没。
与此同时,数十艘满载士兵的突击舟、舢板,如同离弦之箭,从运输船队中蜂拥而出,在水面划出道道白线,朝着预定登陆点猛扑过去。
船头蹲守的士兵也持续使用来复枪,对沿岸进行火力覆盖。
战斗几乎呈一边倒的态势。
正如何名标所料,八罩岛上的守军不仅人数严重不足,且装备极差,士气低迷。
面对光复军绝对优势的海上火力压制和训练有素的登陆部队,抵抗迅速瓦解。
少数试图依托礁石、村落负隅顽抗的汛兵和乡勇,很快被特战营精准的步枪射击和手榴弹清除。
三个小时后,八罩岛最高处,一面残破的清朝龙旗被扯下,扔进泥泞。
取而代之的,是光复军那面赤底金字的战旗,在海风中猎猎展开。
何名标踏上了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八罩岛土地。
李复快步赶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何帅!初步战果统计,我部阵亡十一人,伤三十余,毙伤俘敌三百七十余人,其余溃散。”
“缴获旧式火炮五门,火枪、刀矛一批,岛上水井、仓库基本完好!”
“好。”何名标点点头,目光投向北方更广阔的澎湖主岛群,“传令,休整两个时辰,补充淡水。”
“同时派出快船哨探,摸清娘妈宫、大山屿等主岛防御虚实。”
“命令后续船队,做好向澎湖本岛进击的准备。”
“八罩岛一下,澎湖群岛心神已乱,趁势拿下全澎,控制水道!”
他顿了顿,对身后的书记官道:“立刻派一支小队回厦门给福州发电:澎湖八罩岛已克,门户初开。
我军正乘胜肃清残敌,拟即日进图娘妈宫。
台湾本岛,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