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药品、简易棚屋要提前储备。”
“还有曾部长那边,你帮忙通知。”
“让其配合宣传,在《光复新报》上,可以公开呼吁‘浙皖百姓,若避战祸,可南来福建,光复军愿提供栖身之所、劳作之业’。”
“我们要把这件事,做成一面旗帜。”
张遂谋与沈葆桢对视一眼后。
张遂谋出声道:“统帅,接引难民,仁义之举,天下归心。但……福建一省之地,去年方才经历战乱,自身尚在恢复。”
“若真有几十万、上百万难民涌入,田地、屋舍、粮食、工作,从何而来?只怕安置不成,反生乱事。”
他可是清楚,这安置可不是说施粥搭棚子那么简单。
那是要让这些难民,在福建有持续生存下去的手段。
这就意味着,田地、以及进城的工作机会。
几百万人涌入,福建哪来那么多土地分给他们,又哪来那么多的工作机会。
“以工代赈。”秦远斩钉截铁道:“福建现如今每一府每一县都在进行发展,可以让周边难民,前往这些府县,以工代赈进行安置。”
“另外,还有台湾。”
“台湾收复后,百废待兴。开垦荒地、修筑道路、建设港口、开采矿山……需要的人力,是十万计,甚至百万计。”
“我们可以组织移民,以家庭为单位,给予土地、农具、种子,甚至头年的口粮。”
沈葆桢眼中光芒闪动:“如同……明初‘江西填湖广’?”
“不止。”秦远目光投向海图更东、更南的方向,那里是琉球,是吕宋,是星罗棋布的南洋岛屿,“未来,我们的船会走得更远。我们需要的,也不仅仅是劳力,更是扎根于新土地的华夏子民。”
他看向众人,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话:
“历史的‘江西填湖广’,迁徙了数百万人口,奠定了湖广‘天下粮仓’的基础。”
“而我们要做的,是‘四省填海外’。”
“今天涌入福建的几十万难民,是负担,也是种子。”
“妥善安置、组织、引导,他们未来就是我们在台湾、在琉球、在吕宋……在最遥远海疆开拓家园、繁衍生息、实控领土的先民。”
他语气平静,却仿佛惊雷:
“所以,眼光放长远。”
“今天困扰我们的‘人口压力’,恰恰是未来支撑我们走向深蓝的最大‘人口红利’。”
“不是几百万人涌入福建,而是未来——几千万华夏儿女,将以福建和台湾为起点,走向整个海洋世界。”
议事厅内,沉寂无声。
每个人都被这番宏大得近乎骇人的构想所震撼。
就在众人心潮澎湃之际,秦远又说出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眼下这片中华大地上,最强大、也最危险的一股势力,不是日薄西山的清廷,也不是内斗不休的太平军。”
“是谁?”何名标下意识问。
“英国人,西方列强。”秦远缓缓说着。
“去年六月,清廷在天津与英法签订了《天津条约》,答应增开通商口岸、赔款、允许外国公使驻京。条约规定,批准书要在一年内互换。”
秦远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数着时间:
“算下来,今年六月,就是换约之期。”
“英法两国,这几个月来,冷眼旁观中国内战愈演愈烈。他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清廷深陷江南战局,左支右绌。”
“看到了太平天国内讧分裂,不成气候。”
“也看到了我们光复军在福建悄然崛起,但——尚未成势。”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一个虚弱而混乱的中国,正是攫取更多特权、勒索更大利益的最佳对象。”
“所以,我可以断言——”
秦远一字一顿,“第二次鸦片战争,不仅没有结束,而且即将全面升级。”
众人对于这个预言,没有人不相信。
却一个个听的五味杂陈。
浙江在打仗、安徽在打仗,他们光复军也准备打台湾。
面对如此局面,这些英国人、法国人,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怪不得英国人那么痛快的和我们签订合同,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何名标气急败坏:“从我们身上捞不到更多好处,就把注意打到满清身上了。”
沈葆桢叹息:“这清廷现如今仍然是天下名义上的统治者。”
“到时,他们与西方列强签下的任何新条约、答应的任何新条件,代价都将由天下百姓承担。”
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却无力阻拦。
秦远站起身,走到厅中,声音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各位,好好记住今天的感受。”
“记住这种明知同胞将受欺凌,却无法伸手救援的无力感。”
“记住英国人,以及所有列强,是如何在一个分裂、虚弱的中国身上,肆意分割利益的。”
“弱小,就是原罪。落后,就要挨打。”
“这是血淋淋的真理,不会因为我们的理想有多崇高而改变。”
秦远走回案前,看向所有人:
“外界大势,非我等此刻所能扭转。但眼前之路,我们已看清。”
“现在,我们眼前只有一件事——”
众人挺直脊梁,齐声低吼,声震屋瓦:
“台湾!”
第336章 开万世之基,劈万里波涛
台湾!
这二字,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疑。
墙上的海图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
澎湖、鸡笼、打狗、台中……那些新画的炭笔圈痕,如同投石入水后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将整个台湾岛包裹其中。
当议事厅的命令化作具体的军令下达时,整个福建沿海的战争机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彻底苏醒了。
第二天,凌晨,厦门港。
咸湿的海风带着铁锈与桐油的气味,港口东侧深水区的布告栏前,黑压压挤满了即将登船的士兵。
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王崇礼奋力往前挤着,他今年二十一,福州闽侯人,是半年前光复军海军组建时招募的第一批水兵。
因为读过两年私塾,认得些字,又在船上手脚勤快,如今已是“福州”号战舰上一名三等水兵长,管着八个人的舢板小队。
早在他穿上这身深蓝色水兵服时,就听舰上的教导员私下说过:咱们海军,迟早要打台湾。
那时候只觉得是句鼓舞人心的话。
可当昨天傍晚,全舰突然接到“全员待命,检查武备”的紧急命令。
当午夜时分,成队的马车将一箱箱标注着“野战口粮”“急救药材”的物资运上码头。
当黎明前,他们这些水兵被刺耳的哨声叫醒,整装列队来到这布告栏前——
王崇礼知道,这一天,真的来了。
台湾。
对于福州人来说,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隔着那道不算宽阔的海峡,那片岛屿上的故事,随着往来商船和返乡移民的口耳相传,早已是闽地茶余饭后的谈资。
什么“一府二鹿三艋舺”的繁华,什么“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乱”的动荡,什么泉州人与漳州人的械斗,平埔族与汉人的土地纠纷……
王崇礼家里没什么亲戚在台湾,但他邻街的张家,前年才把次子送过去开垦山林。
巷口的陈记茶行,每年春秋两季都要收台湾来的乌龙茶青。
那片土地,熟悉又陌生,亲近又疏离。
而现在,他即将踏上那里。
不是作为商人,不是作为移民,而是作为光复军海军的一名士兵,去“收复故土”。
布告栏前,人越聚越多。
王崇礼能感觉到身边战友们粗重的呼吸,能闻到汗水混合着枪油的味道。
不安,兴奋,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王崇礼知道,那是对未知海洋、对真正战场的恐惧。
而这些恐惧正在他们这些大多没经历过真正海战的年轻水兵心中悄悄蔓延。
“崇礼!崇礼!”
后面传来几声压低嗓门的呼喊。
是同舰的几个福州老乡,都是当初一起从船厂学徒考进海军的。
“你识字,帮咱们看看,上面写的啥?”一个圆脸的小伙子焦急地踮着脚,“教导员说是统帅亲自写的!”
周围其他不识字的士兵闻言,立刻自觉地往两侧让了让,给王崇礼腾出一条窄缝。
王崇礼心头一热。
在海军这半年,识字带来的好处他体会太深了。
能看懂操典,能记航海日志,甚至能帮战友读家信。
此刻,这份“本事”成了一种责任。
他挤到布告栏最前方,就着火把的光,看向那张刚刚贴上去、墨迹犹新的告示。
纸张是上好的福建竹纸,字是端庄的颜体楷书,朱红的“光复军统帅府”大印盖在落款处,鲜亮得刺眼。
王崇礼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对身后无数双期待的眼睛高声道:
“诸位战友,这篇告示,是统帅亲笔撰写给全军将士的。现在我开始念,大家请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