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军的海军建设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计。
西蒙也在观察着这个东方的港口。
他看到码头堆积如山的物资箱,看到士兵们搬运时箱体沉重的模样,看到那些正在加装火炮的商船……
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他。
“他们……”西蒙的声音有些干涩,“是要开战了?和谁?京城里的那个皇帝?还是那些……太平天国的疯子?”
费理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厦门港的指挥塔楼。
塔楼顶上,一面红色为底、中央绣着金色“光复”大旗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用望远镜观察海面。
“太平军的主力在浙江和安徽,离福建还远。”
费理斯缓缓道,“清廷的江南大营早被打破,曾国藩在皖南,左宗棠在浙江,都抽不出手。”
他顿了顿,手指抬起,指向正东方。
海平面尽头,天空与海水交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那是台湾的方向。”
费理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去年开始,石达开就在各种场合暗示过,台湾是必须收复的疆土。”
“只是那时所有人都觉得,他需要先稳住福建,至少三五年内不会有大动作。”
西蒙愣住了。
他虽然是医学专家,但对远东地理也有基本概念。
“跨海作战?”
“以一支地方军队?这需要多么庞大的后勤支持!”
“船只、补给、登陆器材、医疗保障……这不可能是一个临时起意的计划。”
“这当然不是临时起意。”
费理斯收回目光,脸色凝重,“你看港区的调度,所有环节井然有序。货物分类堆放,船只按类型编组,工人分工明确。”
“这至少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他指向码头西侧一处新建的仓库群:“那些仓库,三个月前我上次来时还在打地基。现在不仅建好了,连运输轨道都铺到了每个仓门口。”
西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确实,仓库区铺设了简易的铁轨,小型轨道车正将成捆的帆布、绳索、木桶运往码头。
一切都高效得令人心惊。
“他们连细节都考虑到了。”
费理斯喃喃道,“帆布是用来在登陆后搭建临时营地的,绳索是用来攀爬悬崖或捆绑物资的,木桶里装的应该是淡水或腌制品……”
“药品......和荷兰人的谈判。”费理斯恍然大悟:“光复军是要从荷兰人手里拿到防治疟疾的金鸡纳树。”
一切都清晰明了了。
作为一名常年与军队打交道、为英军提供后勤服务的洋行大班,费理斯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这就是标准的登陆作战前期准备。
而且是大规模登陆。
“费理斯先生,”西蒙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如果光复军真的能打下台湾,那意味着什么?”
费理斯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味和远处工人的号子声。
“意味着,”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远东的格局要彻底改变了。”
“台湾控制着东亚最重要的航道。”
“北上可抵日本、朝鲜,南下可通南洋,东出就是太平洋。谁控制了台湾,谁就掐住了东亚海上贸易的咽喉。”
“更关键的是,”费理斯转过头,看着西蒙,“如果光复军证明了他们有跨海投送兵力、并实施占领的能力,那他们就不再是一个‘地方割据政权’。”
“他们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海洋势力。”
西蒙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我们的谈判呢?阿司匹林……”
“所以我们现在在这里。”
费理斯走下石阶,“程学启故意把我们晾在福州三天,然后突然邀请我们来厦门‘参观’。这不是巧合,西蒙先生。”
他整了整衣领,冷峻道“他是要让我们亲眼看看,光复军有了动武的能力和决心。然后,在谈判桌上,我们就会多一层考虑?”
西蒙发问:“什么考虑?”
费理斯看向在夏风中猎猎作响的“光复”大旗,缓缓道:
“和一个即将拥有台湾海峡控制权的势力做生意,该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或者说,”费理斯望向港区外蔚蓝的大海,“该接受什么样的价码。”
第332章 想要的还有琉球
就在费理斯和西蒙在厦门港观察的同时,厦门海关大楼顶层的一间密室内,另一场谈判已接近尾声。
没有冗长的寒暄,荷兰东印度公司特使科内利斯·慕兰德直接让人抬进来几个特制的木箱。
木箱打开时,密闭的房间内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而独特的苦辛气味。
第一个箱子里,是码放整齐、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深褐色块状物——奎宁原料。
每一块都切割成拳头大小,表面结晶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上等秘鲁金鸡纳树皮提取物,纯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随行的荷兰植物学家用生硬的汉语介绍,“按照标准流程配制,可治疗恶性疟疾,对间歇热、三日热均有显效。”
程学启示意身后一位从福州总医院借调来的药师上前检验。
药师戴上皮手套,取出一小块,碾碎少许置于鼻下轻嗅,又用舌尖极轻微地碰触,旋即吐出,用清水漱口。
“苦味纯正,杂质少。”药师对程学启点头,“是真东西,而且品相很好。”
第二个木箱更考究。
里面是数十株带着原土、枝叶犹绿的树苗,每株高约一尺,被小心地固定在浸湿苔藓的木架中,根部用油纸包裹保湿。
“金鸡纳树苗,安第斯山脉优选品种,经过我们巴达维亚植物园三年驯化。”
荷兰植物学家继续介绍,“适宜在海拔千米左右、气候湿润、排水良好的山地种植。只要管理得当,五年后可开始采收树皮。”
程学启带来的老农,一位从闽北山区请来的老把式。
他仔细察看苗株根茎、叶脉,甚至掐断一小段细根查看断面。
良久,他点点头,对程学启低语:“程部长,是好苗子,活气足,根须健壮。伺候好了,能成。咱们闽北、闽西一些高山地界,应该能种。”
慕兰德脸上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他又推过来一个厚厚的羊皮纸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成套的工艺流程图纸和说明,英文书写,但配以精细的图示,即便不懂文字也能看个大概。
“这是你们要求的橡胶硫化技术。”慕兰德说,“从原料处理、硫化剂配比、温度压力控制,到成品检验。所有关键参数都在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还附上了两台小型压延机的结构图。机器本身,我们可以先送两台作为样品。”
“如果合作达成,下个月就能运抵福州。”
程学启示意,坐在一旁的技术官员,上前查看。
这名技术官员,是一名经历过其他副本的玩家,对于橡胶硫化有一定了解。
他快速翻阅图纸,目光惊异连连。
随后对程学启微微颔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真东西,核心参数都有。有了这个,我们的蒸汽机密封、枪械防水、甚至未来轮胎……都能解决。”
程学启心中大定,脸上却依旧平静。
“慕兰德先生,”他放下图纸,“荷兰人的诚意,我们看到了。那么,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荷兰人做生意,喜欢直接。”
慕兰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坦诚,“我们不要虚无的‘独家代理权’名头,那只会招致嫉妒和麻烦,尤其是来自英国人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们要的,是阿司匹林在欧洲大陆稳定的货源,合理的价格,以及……在东方一个可靠的、有潜力的合作伙伴。”
这个合作颇为务实,远比英国人想要的少得多。
甚至都出乎了程学启的意料之外。
谈判的核心很快聚焦在具体条款上。
慕兰德希望将阿司匹林半成品运往巴达维亚,利用当地廉价劳力和荷兰成熟的管理进行最后的分装、贴标、销售,利润按六四分成。
程学启对此坚决反对。
“核心配方混合阶段必须在福州完成。”
他不容置疑道:“这是底线。”
“我们可以同意在巴达维亚设立分装厂,但光复军必须派人驻厂监督每一批次的生产。”
“利润分成,五五。”
“运输风险呢?”慕兰德皱眉,“从福州到巴达维亚,海路漫长,如果遇到风暴或者……海盗?”
“运输由光复军水师负责护航至马六甲,之后由荷兰船只接手。”
程学启道:“风险共担。如果货损,损失按分成比例分摊。”
“那价格……”
“价格按季度协商,参照欧洲同类药物市价波动,但保证光复军每片不低于一先令的净利。”
双方就每一个细节反复拉锯。
从日落谈到深夜,羊皮纸上的草案改了一遍又一遍。
当慕兰德最终在修改后的协议草案上签字用印时,窗外已是繁星满天。
他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程学启举了举已经凉透的咖啡杯:“程部长,你让我对光复军有了新的认识。”
“希望我们的合作,如同这咖啡一样,初尝微苦,但回味悠长。”
程学启回敬道:“慕兰德先生,合作贵在诚信与互利,光复军珍视朋友。”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陈宜推门而入,附在程学启耳边低语几句。
程学启眼中精光一闪,对慕兰德笑道:“正好,慕兰德先生,我们的另一位‘朋友’也到了。您是否有兴趣……旁观下一场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