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296节

  他看向书记官,“立即起草奏报,六百里加急,呈送天王。言辞恳切,详陈皖北危殆,湘军暴虐,请天王速发天京守军精锐西援,迟则门户洞开,悔之晚矣!”

  书记官奋笔疾书。

  “第二,”陈玉成的手指叩在桌上,“向苏南。”

  张朝爵担忧道:“忠王他……肯来?”

  陈玉成凝声道:“李秀成是枭雄,不是蠢人。安庆若丢,曾国藩下一个拳头就会砸向苏南。他算得清楚这笔账。”

  “那第三……”叶芸来迟疑地问。

  陈玉成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案上那份《光复新报》。

  “第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派人去福建。”

  “福建?!”

  “翼王?!”

  厅内响起一片惊疑的低语。

  石达开脱离天京已近三年,早已公开决裂。

  尤其是杨辅清从福建归来后,双方不通音讯,几乎形同陌路。

  “对,福建,石达开。”

  陈玉成肯定道,“派最机灵、最稳妥的人,不走旱路,设法从长江口找船,悄悄南下。”

  “光复军能与洋人交易,必有新式枪炮,或有余裕可售。到时候,价码尽管开高些,现银、生丝、茶叶抵押,都可以谈。”

  张朝爵担心道:“英王,那如果光复军不卖呢?”

  陈玉成凝声道:“那就将湘军在皖北,尤其在安庆城外屠戮百姓的详情,原原本本,报与翼王知悉。”

  “他不是在报纸上喊,要‘代天下百姓征伐’吗?安徽这潭水,既然已经被曾国藩搅得腥红,那不妨……再浑一些。”

  “如此,光复军再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翼王若能就此发声,哪怕只是在报上再痛斥一番,也足以让曾国藩如芒在背,分心他顾。”

  说完,他环视众将,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决绝:

  “即刻分头行事。吴如孝,你总领庐州防务,加紧备战,清查粮秣。”

  “叶芸来,你持我令牌,与我一同准备增援安庆,务必要让城内弟兄知道,援兵必至!”

  “张朝爵,你亲自挑选去天京、苏南、福建的使者,告诉他们,咱们的生死安危,全在他们身上了。”

  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或坚毅、或忧虑、或激昂的脸。

  “诸位兄弟,此乃天国存亡之秋,亦是我等生死荣辱之际。”

  “皖北,咱们必须死战,外援,也需要尽力去求!”

  “但最终,能靠的,还是咱们自己手中的刀,和身后这座城!”

  “望诸位,同心戮力,共渡劫难!””

  “谨遵英王令!”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一道道身影快步离去,融入庐州沉沉的夜色。

  陈玉成独自立于厅中,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望向窗外漆黑无星的天幕。

  东南福建,苏州苏南,天京,还有这烽火连天的皖北……

  八方风雨,正汇聚于此。

第328章 京华一纸定南心(求月票)

  京城的暑热是另一种味道,混着尘土、骡马粪和胡同里隔夜潲水的微馊气,粘稠地贴在皮肤上。

  城南的“庐阳会馆”里,张之洞正在收拾他那间租住了近半年的小屋。

  书箱敞着,线装书、稿纸、笔墨一一归置,动作不疾不徐。

  他今年二十有三,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湖绸长衫洗得发白,却熨帖整齐,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泄露了主人此刻的心境。

  门被轻轻叩响。

  几个同乡举子走了进来,脸上都带着惋惜,为他不平。

  “香涛兄,行装都收拾妥帖了?”

  为首的年长举子姓周,叹了口气,“兄台千里跋涉,从黔地赶到这天子脚下,满腹经纶,竟因‘避亲嫌’不得入场……唉,时运不济,着实令人扼腕!”

  张之洞的族兄张之万,是本科会试的同考官。

  依制,亲族必须回避。

  张之洞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淡然的浅笑,拱手还礼:“周兄,诸兄,不必如此。”

  “科场有命,非人力可强求。弟正好藉此回籍,多侍奉母亲膝下,温习经史,静待来年。”

  话说得洒脱,眼底却静如深潭,那潭底深处,藏着的是锐利金针刺入棉絮般的无力感。

  来年?来年若再有这般那般“关节”,又当如何?

  这层层叠叠的规矩,这盘根错节的无形之网。

  又寒暄了几句送别的套话,举子们正欲告辞,一个与张之洞素来交好、性子跳脱的年轻举子李昀,却神秘兮兮地凑近。

  他从袖笼里小心抽出一卷东西,迅速塞到张之洞手中,压低声音道:“香涛兄,临走前,瞧瞧这个。闽省那边来的,‘新鲜热辣’。”

  入手微沉,是纸,但质地与寻常官报邸抄不同,更挺括些。

  张之洞展开一角,瞥见那熟悉的报头——《光复新报》。

  他心下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这东西,他滞留京城这数月,其实断续看过几期。

  多讲福建如何开工厂、办学堂、造机器、与洋商周旋,言辞间虽离经叛道,但内里提及的西洋格致之学、工商之利、育才之方,又常让他掩卷后独坐良久,心潮暗涌。

  只是如此“逆刊”,在京里流传需极隐秘,今日李昀这般直接……

  “诸位,”李昀已转身对其他人笑道,“香涛兄学识渊博,见识卓绝,远胜我等。

  今日既是为兄送行,何不请兄为吾等读读这‘新鲜物事’,权当临别一课?也叫咱们这些困守八股的人,开开眼界,听听外边的风声?”

  这提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冒险刺激,

  留下的七八个举子互相看看,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迟疑,目光在张之洞沉静的脸和李昀手中那卷“禁物”间游移。

  最终,好奇与一种压抑下的叛逆心占了上风,纷纷点头称好,还特意将房门掩紧了些,又支开探头探脑的伙计。

  张之洞看着手中这份“烫手山芋”,又看看同窗们隐含期待又紧张的眼神,略一沉吟,竟也应了:“也罢。闭门读史,开卷有益。便当是与诸兄切磋学问,观览世情。”

  他在窗前那把旧藤椅上坐下,午后的天光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明晃晃的一方。

  他展开报纸,首页那行加粗的墨字,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九年兵戈,千万枯骨——闽赣两省人口凋零实录】

  清朗而平稳的诵读声,在狭小闷热的客房内响起。

  起初,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数字对比。

  当“江西原额两千四百万口,今存估约一千四百万”、“福建原额一千六百二十一万口,今存一千四百零九万口”这些字眼,从张之洞清晰的口中一一吐出时。

  房间里那股刻意营造的轻松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有人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显得异常刺耳。

  而当读到“乙卯年九江之屠”——“湘军破城,主帅令‘三日不封刀’时。

  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举子,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呼吸渐渐急促。

  他猛地站起身。

  “我……我忽然有些头晕……”

  他声音干涩,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怕是昨夜着凉了……香涛兄,诸兄,恕、恕我先告退……”

  说罢,他几乎是踉跄着夺门而出。

  这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另一个举子也仓皇站起,拱手道:“想、想起今日约了房师请教制艺,险些误了时辰,告辞!”

  第三个:“家中忽有书信至,需速回寓所……”

  顷刻之间,七八人走了大半。

  房间空荡下来,只剩下张之洞,以及另外三位素来与他交厚、亦以胆识自诩的友人。

  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火辣辣的。

  李昀嗤笑一声,打破了这难堪的寂静,声音却也有些发虚:“跑什么?听得真话便怕了?朝廷做得,咱们倒听不得?读读报纸,还能掉了脑袋不成?”

  吴举子苦笑,低声道:“他们是怕。这《光复新报》乃逆酋所刊,私传阅看,若被巡城御史或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查到,轻则革去功名,永绝仕途,重则下狱论罪,祸及家族。”

  “十年寒窗,谁赌得起?谁能不怕?”

  张之洞仿佛对这场小小的溃散毫无所觉。

  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报纸上,轻声问:“剩下的几位年兄,还要听么?”

  李昀、陈、吴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然和探究。

  他们重重点头:“听!兄请继续!”

  张之洞深吸一口气,翻到了最后那篇檄文。

  这篇檄文几乎是用了他的全身气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尤其是当“此人,我光复军,必代天下百姓征伐之!”落下时,房间内死一般寂静。

  远处胡同里隐约传来的货郎叫卖声,此刻听来竟有些虚幻。

  陈举子梦呓般喃喃出声,打破了沉默:“曾国藩……曾公……理学名臣,天下士林之楷模……竟真……真做得‘曾剃头’?”

  吴举子笑容惨淡:“若这纸上所言……十之一二为真……那这朝廷,这功名,咱们十年寒窗,所求究竟为何?”

  张之洞没有接话。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京城天空,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念头,此刻却如潮水般汹涌扑来。

  他想起了年少时在贵州兴义府的书斋里,第一次捧读《孟子》,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心中那股滚烫的、想要为生民立命的激荡。

  那时觉得,“民”是一个宏大而光明的概念。

  但现实呢?

  是他在赴京赶考途中,穿越中原大地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农人在龟裂的田地里跪求苍天。

  是身着绸衫的胥吏带着如狼似虎的差役,为催逼漕粮将农户最后一口铁锅夺走。

  是黄河决口后的灾区,饿殍枕藉,甚至有“易子而食”的传闻,而地方官的报灾奏折上,却写着“赈济得力,民情安堵,田亩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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