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千万人……
这不再是书卷上抽象的“民”,也不再是路途上偶然一瞥的模糊面孔。
这是一个个他曾擦肩而过、或在史册中想象过的,活生生的、会哭会笑、要吃饭要穿衣的“人”!
是“民为贵”的那个“民”!
曾国藩,这位他曾经在书信往来中仰望、视为理学经世典范的“曾公”曾大人。
他手中的笔写下的是修身齐家的格言,他麾下的刀,砍向的竟是这些“贵”的民?
那这金銮殿上垂拱而治的天子,这衮衮诸公位列的朝堂。
可知?可管?
还是……默许?
甚至乐见其成,视之为“必要的代价”?
自己呢?
张之洞啊张之洞,你寒窗苦读,三更灯火五更鸡,所求不过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可若要“致”的君,坐视乃至默许如此屠戮,“淳”的风俗,建立在赣水闽山间的千万枯骨之上……
这样的仕途,这样的功名,真的是你张香涛心中所求吗?
真的对得起你读过的圣贤书,对得起你路途中见过的那些绝望的眼睛吗?
一种巨大的、冰凉的幻灭感,如同北地冬夜的寒潮,瞬间淹没了他。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颓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清明。
他忽然站起身,面向三位友人,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深深一揖。
友人们惊愕:“香涛兄,你这是……”
张之洞直起身。
午后的阳光恰好掠过扇窗,照在他清癯的脸上。
那一刻,他的眼睛灼亮如寒星,那惯常的沉静被一种异样的神采所取代,锐利,明亮,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诸兄,”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之洞,不改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友人讶异的脸,缓缓道:
“我不回贵州。”
再次停顿,仿佛要给这惊人之语留下足够的分量。
然后,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再无丝毫犹豫:
“我要南下,去福建。”
“香涛兄!”李昀骇然失声,几乎要扑上来捂住他的嘴,“慎言!慎言啊!那是‘匪区’,是朝廷钦犯石逆达开盘踞之地!”
“你去了那里,便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士林,十年寒窗,大好前程,尽付流水,声名尽丧啊!”
陈、吴二人也急得脸色发白,连连劝阻。
张之洞缓缓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嘲讽。
他再次拿起膝上那份《光复新报》,道:
“能写出这般檄文、敢为千万无名冤魂发声、能建工厂开学堂、造西药抗洋夷、据说让治下百姓有饭吃有工做、商旅渐通的‘匪’……”
他目光扫过友人们惊惶的脸,语气渐重:
“比起这满口仁义道德、满手黎民鲜血、坐视山河破碎而锢于陈规、困于私利、连真话都听不得的‘朝廷’……”
他深吸一口气,终将那句盘旋心头已久的话说出了口:
“我倒觉得,干净得多,也像样得多。”
那一刻,他眼中燃烧的光芒,是三位友人从未见过的。
那不是金榜题名时可能有的狂喜,不是诗酒唱和间的疏狂,而是一种找到了真正道路的、孤绝却无比炽热的信念。
“治国平天下,”张之洞的声音低沉下去,更显力量:“未必只有科举入仕、匍匐于这陈腐纲常之下一条窄路。”
“这煌煌天下,”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脊,看到那片海天相接之处,“也不止一个紫禁城,一个‘朝廷’。”
没有再犹豫,没有再多解释。
他迅速行动起来。
只将最重要的几部典籍、手稿和些许银两收进一个轻便书箱,其余物品,包括那些备考的八股程文、时文墨卷,都被他毫不犹豫地留在原地。
“诸兄,”临行前,他止住,对送至门口、神情复杂的友人最后拱手,“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去江南游学,访名师,究实学。归期……未定。”
他背上书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午后炽热的阳光迎面扑来,将他清瘦却陡然挺直如松的背影,清晰地投射在客栈斑驳的走廊墙壁上。
脚步声不疾不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融入京城喧嚣的市声里。
房间内,剩下的三人久久伫立,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回头看看桌上那份摊开的报纸。
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喉头发紧,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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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光复军的军工实力,全都指向扩张
六月初,《光复新报》已传遍了全国各地。
而就在这份报纸在全国掀起滔天巨浪之时,在福州已经拖了数日的谈判。
也终于有了推动的迹象。
不仅是因为《光复新报》同样在西方列强中引起极大震动。
更因为,皇家医学会的人,千里迢迢从伦敦来到了福建。
该学会对密迪乐这位驻华领事,只有一句话。
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阿司匹林”的代理权。
正是在这种强烈迫切的需求下,这场拖延了近一个月的谈判,在六月初的头几天进展神速。
“程部长,”费理斯看着面前的程学启,开口,“我方提出的条件,是基于长久友谊与互利共赢。”
“阿司匹林在欧洲市场的潜力,你我心知肚明。”
“没有大英帝国成熟的商业网络和信誉担保,它只是一堆效果存疑的白色粉末。”
程学启微微颔首,不疾不徐:“费理斯先生所言甚是。正因看重贵国的商业网络,我们才愿意优先与贵国商谈。”
“但‘永久独家代理权’……”他略作停顿,指尖轻轻点在一行条款上,“意味着将来哪怕我们产能扩大,价格调整,甚至改良配方,都只能通过贵国一家之手。”
“这无异于将我国一项新兴产业的命脉,长久交予他人。”
“请恕我方难以接受。”
“那么‘技术共享’呢?”那位从伦敦匆匆赶来的皇家医学会顾问插话。
阿司匹林效用传回英国皇家医学会后,引起了英国医学界的聚焦。
柳树皮镇痛消炎,众所周知。
但是能够从中提取出水杨酸,并且还能消除苦涩腹泻的副作用,这简直是创举。
皇家医学会的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这款药量产,将彻底革新当下疾病治疗模式、开创合成药物先河。
甚至重塑人类对炎症与心血管疾病的认知。
根据英国皇家医学会的研究发现,阿司匹林不仅缓解了疼痛与炎症,更发现这款药物具有一定的抗血栓作用,这种作用极有可能对心脑血管他们曾经根本触及不到的领域有预防作用。
这是惊天大新闻。
但,皇家医学会用了各种办法,根本就没办法通过几片药丸对这款药物的合成方式以及配方进行逆推。
所以,约翰·西蒙这位伦敦首任保健卫生官员,才会千里迢迢从伦敦而来。
“一种全新合成药物的诞生,是全人类的财富。”西蒙话语中不乏威胁:“共享配方,有助于医学进步,贵国亦可获得国际声誉。”
程学启抬眼看他,目光清正:“顾问先生,医学进步自然可贵。”
“但配方乃我无数工匠、药师心血所聚,更是未来万千患者得以用合理价格获取药物的保障。”
“若如贵方所请,技术共享之后,配方恐将迅速成为少数药厂垄断牟利的工具,价格高企,普通民众如何受益?”
“此非我光复军研发此药的初衷。”
谈判陷入僵持。
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
次日,费理斯还要再谈的时候。
接到消息,程学启已经奔去了厦门与荷兰人见面了。
这个信息一下子让主导谈判的费理斯,沉下了脸。
荷兰人是英国在远东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
尤其是在南洋地域,荷兰占据着爪哇等香料群岛,那是他们英国都眼馋的殖民地。
而一旦光复军与荷兰达成协议。
不管是关键工业技术的外流,还是荷兰在远东那些星罗密布的港口有可能成为光复军出海的停靠点,从而摆脱他们英国人对光复军持续施加的影响。
这些都让他无法接受。
他已经尝到了投资光复军的甜头,可不想就此失去这个极具潜力的合作对象。
西蒙听到这个消息,更是色变:“费理斯先生,我们还一定要拿到阿司匹林的化学合成配方,哪怕是拿不到,也一定要拿到其在欧洲的独家代理权,这会成为我们英国在欧陆增强影响力的关键武器。”
没人比他更清楚阿司匹林的效用,也正因此,他绝不允许荷兰人拿到。
费理斯重重点头:“之前我听到一些消息,说从南洋来了一些商人,在福建统帅府和石达开有过秘密见面。”
“现在盘踞在南洋的荷兰人又来了厦门。”
“光复军,这是要把手伸向南洋不成?”
西蒙对于光复军的情况并不太了解,但是出于医生的本能,他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就在英国人警惕光复军与荷兰人的接洽时。
秦远带着一众部下却是来到了福州城南。
闽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冲出了一片平原。
原本荒芜的滩涂地上,如今矗立起连绵的厂房和高耸的烟囱。
黑灰色的烟柱滚滚升腾,融入铅灰色的低云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铁锈和臭氧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工业时代粗粝而强大的呼吸。
“福州钢铁厂”五个硕大的颜体字,镌刻在厂区大门的水泥门楣上。
秦远在张遂谋、石镇常的陪同下,走在以煤渣铺设的主干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