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车,自然是空着回去的。
消息像风一样,当晚就传到了坐镇太湖的胡林翼耳中。
祁门,曾国藩行辕大帐。
油灯的光晕将曾国藩清瘦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他正在批阅公文,笔尖稳健,仿佛白日里那些糟心事从未发生。
帐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夜风。
曾国荃带着一身怒气闯了进来,盔甲都没卸:“大哥!这仗没法打了!”
曾国藩笔锋未停,只抬了抬眼皮:“何事慌张?”
“百姓!那些刁民!”曾国荃来回踱步,声音激动,“视我们如仇寇!扔脏物,骂街,现在连粮都征不上来了!长此以往,军心必乱!”
这时,胡林翼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少有的凝重。
他没说话,只是将一份揉得有些皱的纸张,轻轻放在曾国藩的案头。
正是那份《光复新报》特刊。
曾国藩的目光终于从公文上移开,落在那份报纸上。
头版那行“九年兵戈,千万枯骨”的标题,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放下笔,拿起报纸,动作依旧平稳。
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对比表。
江西,减少近千万。
福建,减少两百余万。
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继续翻。
内页详细记述了“乙卯年九江之屠”。
时间、地点、带队将领、杀人方式、劫掠清单……桩桩件件,言之凿凿,甚至有些细节,连他这湘军统帅都未必清楚。
他的呼吸似乎缓了一拍。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篇檄文上。
朱红的圈划,醒目地框出了那句:
“此人,我光复军,必代天下百姓征伐之!”
帐内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胡林翼沉声开口:“涤生,此报已在皖赣乡野流传。百姓信以为真者,十之七八。”
曾国荃忍不住,指着报纸:“这都是石逆污蔑!夸大其词!蛊惑人心!”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胡林翼语气严厉,“季高在浙江,多隆阿在湖北,还有你曾国荃在吉安……你们手下那些人,就没杀过不该杀的人?没抢过不该抢的东西?”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曾国荃梗着脖子,“朝廷不给足饷,兄弟们提着脑袋卖命,就地筹点粮饷怎么了?“
“那些刁民窝藏匪类,杀几个以儆效尤,又怎么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小节?”胡林翼气得手指发颤,“这是小节?这是屠戮百姓!是千古骂名!你听听外面现在叫你大哥什么?‘曾剃头’!你想让他背着这个名头进棺材,进史书吗?!”
“成王败寇!”曾国荃狞笑,“等我们踏平长毛,剿灭石逆,天下太平,谁还记得这些?”
“史书?史书也是人写的!赢了的人写!”
“够了。”
曾国藩终于出声。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
他放下报纸,动作很慢,用手指将卷起的边角一一抚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争吵的两人。
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瘦削,眼窝深陷,但那目光却平静得可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迅速冷却、凝固。
“润芝,”他缓缓道,“约束军纪,抚慰地方,你做。能做的,尽量做。”
胡林翼眼中刚露出一丝希望。
“老九,”曾国藩转向弟弟,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该打的仗,照打。该拿的城,照拿。粮草,必须筹足。时限,一日不能拖。至于手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案头那份报纸,掠过那行朱红的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但有阻挠大计者,”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以通匪论处,立斩不赦。”
帐内再次死寂。
胡林翼闭上了眼睛,脸上掠过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曾国荃则挺直了腰板,抱拳:“弟明白!”
曾国藩不再看他们,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回未完的公文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见此,胡林翼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曾国荃拱手,默默倒退。
两人都走出营帐时,曾国藩默默将那份皱巴巴的《光复新报》拿出。
他独自坐在灯下,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报纸上,落在那句“代天下百姓征伐之”上。
他伸出手指,缓缓抚过那行朱砂圈出的字,指尖冰凉。
半晌,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逸出唇边,随即消散在沉闷的夜色里。
仿佛那声叹息从未存在过。
曾国藩挺直脊背,拿出一叠空白的宣纸。
笔锋悬在纸上。
他胸口微微起伏,闭目一瞬,仿佛在与看不见的什么对峙。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终于,笔锋落下。
一行大字出现在白纸之上。
“千秋功罪,留与后人评说。当世之事,唯有成败。”
第326章 半圣之心,铁血之策
次日辰时,升帐议事。
将领僚属分列两旁。
胡林翼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安眠。
曾国荃则挺胸昂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
其他人神色各异,或凝重,或茫然,或隐隐兴奋。
曾国藩从后帐走出,步履平稳,面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显肃穆庄重。
他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众人,并无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
“安庆战事,关乎东南气运,朝廷瞩目,天下观望。”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军挟连克太湖、潜山之威,正当一鼓作气,锁困孤城,犁庭扫穴。”
没有提及昨日的难堪,没有讨论那份报纸,直接切入最冷酷的军事部署。
“曾国荃。”
“末将在!”曾国荃跨步出列。
“着你督率陆师,会同杨岳斌水师,加紧合围。于安庆城外,掘长壕两道。”
曾国藩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前壕,紧逼城墙,务使逆匪片帆不得入内;后壕,拦截外援,须令陈玉成援兵寸步不能进。限期,”
他顿了顿,“十日。十日后,我要看到安庆已成死地。”
“十日?!”有将领低声惊呼。
那意味着需要驱赶大量民夫,日夜不休,甚至可能要在太平军眼皮底下施工。
曾国荃却毫不犹豫,抱拳朗声道:“末将领命!十日内不成,甘当军法!”
曾国藩微微颔首,看向水师统领杨岳斌:“杨军门。”
“卑职在。”
“枞阳乃安庆东路锁钥,江防重地。
着你水师各营,轮番强攻,不惜代价,务必于六月底前,将其攻克,彻底断绝安庆水路粮道。”
“不惜代价”四字,他说得平淡,帐内却弥漫开一股血腥气。
水师将领们脸色一凛。
“多隆阿,李续宜。”
“卑职在!”两位大将出列。
“桐城方向,李秀成或有北援之图。你二人率马步主力,于挂车河、青草塥一带择险设伏。战术,”曾国藩眼神幽深,“诱敌深入,围而歼之。力求全功,勿使溃匪流窜,再扰地方。”
“勿使溃匪流窜”的潜台词,帐内老于行伍的人都听得懂。
不要俘虏,减少麻烦,彻底消灭。
多隆阿与李续宜对视一眼,沉声应道:“嗻!”
最后,曾国藩才看向胡林翼,语气稍缓:“润芝,地方绥靖、粮秣统筹、民夫调派,仍要偏劳你。各营可就地筹粮,以济军需,但须登记造册,详列数额、来源,战后由朝廷核实,一体抵免相应地域钱粮。”
胡林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登记造册?就地筹粮?
在这百姓视湘军如虎狼的皖南,所谓“就地筹粮”与公开抢掠何异?所谓“登记造册”,不过是蒙蔽朝廷、安抚良心的遮羞布。
战后抵免?乱世之中,朝廷的承诺何时真正兑现过?地方官又岂会认账?
但他看着曾国藩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太了解这位挚友兼同僚了,一旦做出决定,尤其是这种涉及根本战略和“大义名分”的决定,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最终只是疲惫地拱了拱手:“……林翼尽力而为。”
曾国藩似乎没察觉他话里的艰涩,目光扫视全场:“诸位,安庆之战,乃平定长毛之关键一役。功成,则江淮底定,天下大势可期;若有差池,则前功尽弃,大局糜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