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忠林举起那份报纸:
“他说,谁再屠戮百姓,他代天征伐。”
“这话,是不是说给咱们听的?”
满座肃然。
窗外,岭南的初夏雷声隐隐。
一场比雷声更响的震动,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下,隆隆酝酿。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一份报纸,几行数字,一段话。
原来,话语真的可以是刀。
当它足够真,足够痛时。
第325章 千秋功罪,留与后人评说
五月的皖南,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湿土混合的沉闷气息。
湘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在热风中无力地垂着。
太湖县城刚下过一场急雨,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一支正在列队入城的军队。
带队的是曾国荃麾下游击刘松山。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蒙古马上,盔缨鲜红,腰刀锃亮,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属于胜利者的矜持。
身后,三千名湘勇步伐虽不算齐整,但那股久经战阵的凶悍气,还是随着沉重的脚步和金属摩擦声扑面而来。
刘松山微微昂着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没有预料中的“箪食壶浆”。
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缝隙里偶尔闪过警惕的眼睛。
几个老人蹲在墙角,沉默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目光掠过湘勇们的刀枪,又迅速垂下。
空气里只有脚步声、马蹄声,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都精神点!”刘松山回头低喝一声,“让太湖的百姓看看,什么是王师!”
他心里其实有些发虚。
按常理,收复被太平军占过的地方,百姓就算不欢呼,也该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
可眼前这死寂……倒像是他们才是闯入者。
队伍行至城中心一处两层木楼前。楼上门窗紧闭,檐下挂着的“陈记布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动。
突然——
“哗啦!”
一盆浑浊的、带着菜叶和不知名污物的脏水,毫无征兆地从二楼一扇窗户泼下,精准地浇了刘松山满头满身!
刺鼻的馊味瞬间炸开。
刘松山僵在马上,浑黄的污水顺着铁盔边缘往下淌,流过他瞬间涨红的脸,浸湿了官服前襟。
他身后的亲兵们愣了一瞬,随即暴怒。
“找死!”
“哪个王八羔子!”
“抓出来!剁了!”
几名亲兵呛啷拔刀,就要往楼里冲。
“站住!”
一声冷喝从队伍后面传来。
曾国荃骑着马赶了上来。
他脸色铁青,看着落汤鸡般的刘松山,又抬头瞥了一眼那扇已经迅速关紧的窗户,腮帮子咬得棱角分明。
“九帅!”刘松山抹了把脸,声音因屈辱而发颤,“这……这刁民……”
“闭嘴!”曾国荃眼神阴鸷地扫视四周。
那些原本躲在门后的眼睛,此刻似乎大胆了些,甚至有人悄悄推开了半扇窗。
目光里没有惧怕,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恨意的审视。
“与妇人愚民计较,失了我湘军体统!”曾国荃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继续行军!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军法从事!”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木楼一眼。
但握缰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潜山县外的官道旁,有个小小的集市。
平日里,这里该是挑担叫卖、乡民换货的热闹所在。
如今却只有零星几个摊位,卖些蔫了的菜蔬,店主也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一队湘军辎重营的兵卒押着几辆大车经过,车上堆着刚“征”来的粮袋。
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千总,姓王,正盘算着这批粮食能扣下多少中饱私囊。
“嗖——啪!”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旁边小巷里飞出,精准地砸在王千总崭新的号褂前胸,黏糊糊地炸开,恶臭扑鼻。
是颗臭鸡蛋。
紧接着,烂菜叶、小石子从巷口飞了出来,虽然没什么力道,却像冰雹般砸在湘军队伍里。
“曾剃头!”
“杀千刀的!不得好死!”
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口探出脑袋,喊完就缩回去,只留下稚嫩却充满恨意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小杂种!”王千总暴跳如雷,胸前的恶臭让他几乎呕吐,“给老子抓起来!往死里打!”
兵卒们如狼似虎扑向巷口。
孩子们尖叫着四散逃跑,却有一个跑得慢的,被一个湘勇揪住后领拎了起来,是个不过十岁左右的男童,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瞪得滚圆,满是倔强和恐惧。
“放开我弟弟!”一个稍大点的女孩从另一头冲回来,拼命捶打湘勇的胳膊。
“反了!都反了!”王千总夺过身边兵卒的鞭子,劈头盖脸就朝男童抽去。
“住手!”
一声断喝。
李续宜带着一队亲兵策马而来。
他脸色也不好看,盯着王千总:“怎么回事?”
“李……李大人!”王千总忙放下鞭子,指着身上污渍,“这群小刁民竟敢袭击官军!辱骂大帅!”
李续宜没理会他,目光落在那对姐弟身上,又扫过周围渐渐围拢、眼神不善的乡民。
他认得这种眼神,那不是对“长毛”的恨,是对他们这些“官军”的恨。
“放了。”李续宜声音疲惫。
“大人?”
“我说,放了孩子。”李续宜语气加重。
湘勇不情愿地松手。
男孩摔在地上,姐姐赶紧扑过去抱住他。
李续宜不再说话,调转马头,对王千总冷冷丢下一句:“办你的事,少生事端。”
便带着亲兵匆匆离开,仿佛多留一刻都觉得难堪。
王千总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却也没再动手,催促着车队赶紧离开这晦气地方。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乡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脊梁骨。
真正的麻烦,在桐城郊外的一个村庄。
这里是湘军预定的征粮点之一。
村口,几十个青壮村民拿着锄头、铁叉,拦住了征粮队的去路。
带队的是个姓赵的把总,已经喊得口干舌燥。
“朝廷大军剿匪,保境安民,征收粮秣乃是王法!尔等刁民聚众抗粮,是想通匪吗?”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两个后生搀扶着,颤巍巍走到前面。
他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村长,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
“这位军爷,”老村长声音沙哑,却清晰,“粮,村里凑一凑,可以交。”
赵把总脸色稍霁。
“但是,”老村长抬起昏花的老眼,直直盯着他,“请军爷,或者请军爷的上官,给我们写个字据,盖上官印。”
“字据?什么字据?”
老村长一字一顿:“写明,贵军收此粮后,保证不杀我村一人,不抢我村一妇,不放火烧我村一屋。”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按市价,日后抵免田赋。”
赵把总愣住了,随即勃然大怒:“老东西!你疯了不成?大军征粮,天经地义!你还敢讨价还价?还要字据?我看你就是匪谍!”
“天经地义?”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冷笑出声,“军爷,九江城破的时候,那些被‘天经地义’杀了的五万老百姓,找谁要字据去?”
人群一阵骚动,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夹杂着压抑的怒意。
“九江”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赵把总脸涨成猪肝色,唰地抽出腰刀:“放肆!妖言惑众!给老子拿下这个匪谍!”
湘勇们正要上前。
“我看谁敢!”
村后土坡上,突然冒出二三十个精壮汉子,手里赫然拿着几杆鸟枪,更多的则是弓箭、柴刀。
为首一个独眼大汉吼道:“今天你们敢动老村长一根指头,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桐城十八乡的汉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形势瞬间剑拔弩张。
赵把总骑虎难下。
打?为这点粮食跟本地乡民械斗,闹大了不好收场。
不打?这脸可就丢尽了。
最终,他狠狠瞪了老村长一眼,撂下句“你们等着!”,带着人马灰溜溜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