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深知,此信抵达之时,便是父亲震怒、痛心之日。但时事巨变,天命靡常,有些话,儿纵使背负不孝之名,却不得不说。”
“观今日天下大势,满清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其朝廷腐朽,庙堂昏聩,对外丧权辱国,对内盘剥百姓,早已尽失民心。”
“而光复军崛起于东南,倡导的是‘华夏之辨’,施行的是‘仁政之道’,非以往流寇可比。”
“统帅石达开,更是不世出之雄主,其志在光复河山,开万世太平。福建之地,不过起点而已,其崛起之势已成,不可逆转。”
“父亲一生忠耿,为国为民,然忠亦有道。如果固守广信,为这异族王朝殉葬,非但于事无补,反令八闽乡亲视我沈家为虎作伥,使沈氏清名蒙尘,他日史笔如铁,父亲欲以何面目见林文忠公于九泉?”
“儿斗胆,为父亲计,为家族计,为桑梓计,眼前唯有两条路:”
“其一,抱残守缺,坐待时移。或因我之故,满门抄斩,与这艘千疮百孔之朽船共沉,而全族亲友,恐难逃兵戈之祸,福建故土,亦将视我沈家为仇寇。此非智士所为,更非保全之道。”
“其二,弃暗投明,顺势而为。父亲若能即刻脱离广信险地,轻装简从,奔赴邵武。以父亲之才,深通政务,明悉朝堂关节,又曾为林文忠公臂助,声望卓著。光复军虽猛将如云,然正急需如父亲这般通达国策、善于治民之干才。父亲此去,非为降敌,实为拯民于水火,续我华夏文明之脉。”
“父亲,若你我父子能同心协力,辅佐明主,非但可保福州亲友周全,免受战乱之苦,更能为这饱经疮痍之八闽大地,谋一个河清海晏之未来,使我福建百姓,能早日得享太平。”
“此方为大忠,亦为大孝!”
“儿玮庆,泣血再拜,望父亲三思!”
沈葆桢看到最后一个字,怔怔不知所以然!
第280章 攻略台湾第一步
建宁府城。
一匹快马踏碎青石路上的晨雾,蹄声如急雨,向着城中心的统帅府疾驰而去。
街道两侧的商旅与行人纷纷侧目,眼神中交织着好奇与揣测。
如今建宁府的百姓,早已非昔日闭塞之乡民。
他们虽深处相对安稳的后方,但通过如今已深入市井乡里的《光复新报》,对前线战事了如指掌。
过去半个多月,光复军四面出击的消息如同雪花般传来。
浙江方向,石镇吉的第一军攻克处州,兵逼衢州,震动浙西。
福宁府前线,傅忠信的第四军与清军周天受部十万大军在周墩、赤岩镇一线陷入惨烈拉锯。
西线,何名标的第三军连克将乐、顺昌,拿下延平府城南平,打开了通往福州的门户。
而最新的焦点,无疑是兵锋直指省城福州的大战!
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让普通百姓也清晰感受到,一场决定福建乃至整个东南格局的暴风骤雨正在上演。
“看这急报,莫不是福州有消息了?”
“延平府上个礼拜就全境光复了,处州府、衢州那边也捷报频传,难道福州……”
“不可能吧?福州那是省城,墙高池深,又有三山一水,当年国姓爷都……”
议论声在街头巷尾低低蔓延。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马蹄声承载的,很可能是一个足以改变整个福建命运的消息。
林黎川站在自家“林记绸缎庄”的台阶上,望着快马远去的烟尘,心头莫名一阵慌乱。
“这才几天?延平府陷落的消息言犹在耳,难道……福州那边又有大变?”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福州城高池深,三山屏护,两江环绕,自古便是易守难攻的坚城,当年郑家据此抗清数十载!”
“光复军再能打,难道还能比当年的国姓爷更厉害?没有三五个月的血战,怎么可能打得下来?”
他不由得想起《光复新报》上曾提过翼王石达开当年围攻浙江衢州,耗时九十余日却无功而返的旧事。
跟在旁边的老管家刘福更是忧心忡忡,压低声音道:“老爷,咱们林家祖宅可在侯官县,离福州城不远啊!”
“还有沈家……听说广信府的沈葆桢沈大人,在江西那边没少杀太平军的人,这万一福州城破,大小姐嫁在沈家,会不会……会不会被牵连报复啊?”
林黎川闻言,脸色更加阴沉,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刘福,稍安勿躁。”
“我观这光复军自入建宁以来的所作所为,虽雷厉风行,整饬吏治,清丈田亩,追缴税赋,对劣绅豪强毫不手软,但于普通商户、安分百姓,却也算秋毫无犯,并非传闻中那般烧杀抢掠的流寇。”
“想来……即便攻克福州,也应不至于大肆屠戮,殃及无辜。”
“颂田那孩子是明白人,想必早已安排家小带着他母亲前往漳州避难了。”
他这话既是在安慰管家,更是在安慰自己。
乱世之中,家族的安危存续,时刻牵动着他的心神。
就在主仆二人心绪不宁之际,突然,城西光复军统帅府方向传来一阵异常喧哗,紧接着,衙门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一队身着崭新靛蓝色军装、臂缠红色袖标、精神抖擞的教导团士兵,骑着高头大马,如旋风般冲上街道!
为首一名年轻军官,难掩满脸激动,一边策马奔驰,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向沿途的人群高声呐喊:
“福州大捷!福州大捷!”
“我军已于前夜光复福州省城!”
“福州光复了——!”
呼喊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座建宁府城!
“什么?福州……光复了?!”
“这才几天?十天?半个月?省城就丢了?!”
“天呐……这……这光复军,真是天兵天将不成?!”
街道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议论和难以置信的喧哗!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沿着纵横交错的街巷飞速蔓延!
站在绸缎庄门口的林黎川,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福州光复”!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失神地喃喃道,“墙高城固,三山环抱,两江锁钥……福州……就这么易主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难以接受,先前所有的预估和判断,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对未来更深不可测的茫然,让他一下子惊慌失措了起来。
与此同时,光复军统帅府,作战指挥室。
与外面的沸腾形成鲜明对比,室内气氛虽然热烈,却井然有序。
巨大的福建沙盘前,秦远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代表福州的那个标记被插上一面小小的红旗。
“哈哈哈,统帅,大胜,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啊!”
就连一向以沉稳著称的张遂谋,此刻也激动得脸颊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从第三军何名标部自邵武出击算起,不到半月时间,连克将乐、顺昌、南平,突破闽清天险,直插福州城下!”
“围城不过数日,便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如此摧枯拉朽之势,堪称神速!”
“此战,何名标、赖裕新,当记首功!”
他越说越兴奋,目光灼灼地看向秦远:“统帅,福州光复,全省必然震动。”
“福宁府那十万大军,没了后路,如今只能成为我光复军的瓮中之鳖!”
“只要我军乘胜追击,将其尽数歼灭于闽东北山地,则福建全境,再无大规模清军可与我抗衡!”
“到时,泉州、漳州、汀州、甚至是台湾府等地,都可传檄可定!”
“我军总算有一块真正的根基之地了!”
也难怪张遂谋如此激动。
建宁、邵武两府虽好,但地处闽北山区,土地贫瘠,难以供养庞大的军队和未来可能涌入的人口。
只有拿下富庶的福州平原、控制闽江下游和沿海口岸,光复军才算真正在福建站稳脚跟,拥有了争霸天下的初步资本。
然而,面对这巨大的胜利,秦远脸上却不见太多狂喜之色,他冷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他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张遂谋的话头,目光依旧聚焦在沙盘上福宁府那片区域。
“元宰,此刻庆功,为时尚早。”
秦远目光沉静如水,淡淡道:“福州易手,只是打开了局面。真正的关键,在于能否利用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将福宁府的十万清军主力彻底留下!”
他拿起代表清军的蓝色小旗,重重地插在周墩、福安一带,语气转厉:“周天受、周天培、李定太这些人,都是清廷在浙江、福建的悍将,手下这十万人更是清军在东南的精锐。”
“若让他们察觉福州已失,军心溃散,拼死突围,无论是北返浙江,还是南窜福州,都会成为巨大的隐患,我们此前在浙江、福州等地的战果也可能得而复失。”
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在场众将和参谋:“正因如此,我们绝不能放虎归山!”
“我们要关门打狗,将这十万清军,全歼在福建境内!”
“此战若成,未来数年,浙江乃至江西的清军都将元气大伤,无力大规模进犯福建,我军方可真正安心经营根据地!”
张遂谋心中一凛,立刻收敛了喜色,肃然道:“统帅深谋远虑,是我等被胜利冲昏头脑了,请统帅下令!”
秦远不再犹豫,走到沙盘前,语速快而清晰,下达一连串命令:
“传令第一军石镇吉部,即刻与余忠扶部合兵,放弃对衢州的纠缠,主力东进,直插浙江瑞安,威逼温州!”
“而后南下,夺取分水关,彻底锁死清军北窜浙江的陆路通道!”
“我要让他周天受,退无可退!”
张遂谋大手一挥,立刻有人将秦远的军令记下,张遂谋亲自盖上参谋总部大印,再加印秦远的统帅印。
一名参谋拿着这份急令,迅速走出作战室。
秦远眼皮子都没抬,继续道:“传令第二军陈亨荣部,放弃在古田、屏南的游击骚扰,全军集结,猛攻宁德!”
“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此地,切断福宁清军通往福州的最后陆上通道!”
“传令第三军何名标部,福州防务交由赖裕新部及新整编部队。”
“何名标亲率水师主力,并搭载精锐陆营,沿海路北上,直扑福宁府城(霞浦),炮击港口,断其海路,焚其粮秣,从背后给周天受插上一刀!”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沙盘上仍在与清军主力鏖战的第四军位置,语气森然:
“告诉傅忠信,反击的时候到了!”
“不要再有任何保留,给我全线反击。我要让李定太、周天培好好尝尝,什么叫四面楚歌,什么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一连串的命令,如疾风骤雨,目标明确,手段狠辣,勾勒出一幅庞大的围歼战蓝图。
秦远要利用福州大胜带来的心理震撼和战略主动,趁清军惊慌失措、指挥混乱之际。
调动全部机动力量,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完成战略合围,辅以水师海上封锁,最终由正面的傅忠信部给予致命一击,将福宁府的十万清军彻底埋葬。
“诸位,”秦远环视众人,声音沉毅,“福建之役,胜败在此一举!全歼周天受部,则八闽大地,尽入我彀中!”
“谨遵统帅号令,誓灭清妖!”
指挥室内,一众参谋轰然应诺,杀气盈霄。
一众参谋领领命而去,秦远将宣传部部长曾锦谦,商业部部长程学启,后勤部部长石镇常以及张遂谋、余子安五人留了下来。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五人,随后拿起案头一份刚从福州前线送来的详细战报,缓缓道:“先前没有提及,现在我在这里告诉各位,何名标送来的详细战报中提到,此次福州城破,首功当属一个名叫沈玮庆的年轻人。”
“是他趁夜打开水部门,里应外合,我军方能如此迅捷地攻入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