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玮庆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城防,试图套取更多信息。
毛汝杰叹了口气,指了指北面:“赖逆裕新是石达开麾下头号悍将,攻势确实凶猛。不过庆瑞中丞早有布置,北门有八旗驻防,城墙坚固,粮草充足,贼军想轻易得手,那是痴心妄想!”
“颂田你的民团,多是本地青壮,熟悉街巷,眼下最重要的,是协助官军稽查奸细,维持城内秩序,防止有内应作乱!”
“尤其是要盯紧那些三教九流、来历不明之人!”
他小心嘱咐。
“晚生明白!”沈玮庆心中一动,恭敬应道。
毛汝杰这话,无形中给了他相当大的权限去“维持秩序”,这正好方便他暗中布置,联络天地会等反清势力,并监控清军动向。
他又与毛汝杰交谈片刻,了解了更多城防细节后,便借口巡视民团防区,告辞离去。
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谦恭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加快脚步,直奔自己在城西临时设立的“民团团练公所”。
推开那扇简陋的木门,屋内几名穿着普通百姓服饰、但眼神精悍、身形矫健的汉子立刻站起身来,低声道:“少爷。”
“情况如何?”沈玮庆压低声音,直接问道。
“回少爷,北门打得厉害,但城墙一时半会儿破不了。”
“西门和水部门(通往闽江码头的重要城门)守备相对松懈,守军多是本地绿营和团练,士气不高。”
“另外,我们的人发现,粮仓附近的巡逻似乎加强了,可能存粮……”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快速汇报。
沈玮庆凝神静听,大脑飞速运转,将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
赖裕新强攻北门受挫,土营地道又因水文问题无法施展,看来强攻短期内难有成效。
那么,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内应和制造混乱上。
毛汝杰给了他“稽查奸细”的权力,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完全可以借此调动民团,以盘查为名,接近甚至摸清西门、水部门等次要城门的防御虚实,寻找可乘之机……
“很好。”沈玮庆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继续盯紧各门动向,特别是守军换防的时间和规律。”
“另外,想办法摸清水部门值守军官的底细,看看有没有可能……‘结交’一下。”
就在沈玮庆低声布置任务时,城墙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和哗然之声。
“天呐!江面上!你们快看江面上!”
“船!好多战船!”
“是水师!束发粤匪的水师到了!”
“完了……这么多船,福州城还能守得住吗?”
沈玮庆心中一震,猛地站起身:“来了!”
他迅速冲出公所,快步登上离得最近的一段城墙。
放眼向闽江下游望去,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数百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正借着水势,浩浩荡荡地顺流而下。
帆樯如林,旌旗蔽空,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其声势之浩大,令人望而生畏!
正是何名标率领的光复军第三军主力与他的水师抵达了!
“闭嘴!都给我闭嘴!慌什么!”
一声暴喝响起,只见毛汝杰不知何时也已登上城头,他脸色铁青,强作镇定地呵斥着陷入恐慌的守军。
“所有人各就各位,严加防范!”
“尤其是沿河各水门、水道,给老子盯紧了!”
“这些粤匪最擅长的就是挖地道,只要我们堵死他们的地道,凭福州城的坚固和充足的存粮,守上三五个月不成问题!”
“别忘了,连衢州那样的坚城石逆都打不下来,还想啃下我们福州?做梦!”
他这番色厉内荏的训话,与其说是稳定军心,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训斥完士兵,他目光一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沈玮庆,连忙招手:“颂田,你来得正好,随我一同去其他各门巡视一遍。”
他的语气中,透露出远比他刚才表现出来的轻松要沉重得多的担忧。
沈玮庆点点头,跟上毛汝杰的脚步,故作关切地询问:“军门,依您之见,这支新到的水师,是何人统领?竟有如此规模?”
“除了那何名标还能有谁!”
毛汝杰沉声道,语气中带着愤恨,“从南平逃过来的乡绅早就禀报过,攻陷邵武府的就是此人!”
“如今光复军四军中,唯他何名标的第三军编有正式水师。”
“看这船队的规模,天知道他在闽江上游搜刮了多少民船,又收编了多少原清军水师的败兵!”
他越说越气。
闽江上游水网发达,造船业兴盛,如今反倒资了敌,成了悬在福州头顶的利剑。
沈玮庆心中暗笑,何名标来得正是时候!
这支强大的水师不仅能彻底切断福州,通过闽江获取外界补给的最后一条水路。
更能威慑下游可能来援的福建水师,对福州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水陆合围。
这下,他里应外合、献城立功的机会更大了!
陪着心事重重的毛汝杰草草巡视完主要城门后,沈玮庆立刻返回民团驻地。
他将一名叫做马三的心腹头目叫到僻静处,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密信,低声嘱咐:“马三,听着,等天黑之后,你想办法将这封信,扔到西门外的贼军阵前。”
“记住,一定要等到城外有动静,比如夜袭或者佯攻,制造混乱时再扔,确保信能落到光复军手里,而又不暴露你自己。”
“少爷,那您呢?”马三接过信件,小心收好,问道。
沈玮庆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袖,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淡淡道:“我?我要回府一趟,给我的‘父亲’写一封信。”
一旦福州城破,他“沈玮庆”的名字和在这场守城战中的“活跃表现”必然无法再遮掩。
届时,他那位身为广信知府、正全力支持曾国藩湘军作战的“父亲”沈葆桢,势必会受到清廷的严厉追究,前景堪忧。
尽管他与这位“父亲”之间,更多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羁绊,并无真正的深厚感情,但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坐视不管。
于私,一份血脉亲情和原主的记忆让他难以完全割舍。
于公,若能借此机会劝降沈葆桢这样一位有能力、有影响力的清廷官员,对光复军而言,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都将是一桩极大的好事。
这封信,必须写,而且要写得恰到好处。
第279章 这些汉臣在两头下注?庆瑞迷茫了
闽江之水,在夜色与火光的交织下,泛起一片暗红的粼光。
中洲岛与南台岛已被光复军水师牢牢掌控,黑黢黢的炮口指向福州城沿江的码头和城墙,不时发出轰鸣,将死亡的铁雨倾泻而下,压制着清军任何试图通过水路获取补给或反击的念头。
陆上,赖裕新部转移策略,将进攻重点放到了南门及周边区。
每天的猛攻昼夜不息,喊杀声、火炮声、刀剑撞击声汇聚成一片,仿佛永不停歇的死亡交响乐。
何名标部和赖欲新部的土营士兵,分为两伙,一伙在西,一伙在北。
尽管面对高地水的困境,依然在军官的督促下,冒着守军不时从城头掷下的滚木礌石和箭矢,顽强地进行着坑道作业。
哪怕只能掘进一寸,也能给城内的守军持续施加压力。
何名标站在水师旗舰的甲板上,望着这座在战火中呻吟的坚城,眉头紧锁。
赖裕新传来的福州城内兵力部署,让他清晰认识到,强攻的代价将会极其惨重。
两万多守军,其中还有战斗力较强的满洲八旗和收缩回来的绿营正规军,依托福州这等“三山鼎峙、闽水环流”的绝佳防御地形,简直就像一只缩进硬壳里的乌龟。
“衢州……”何名标喃喃自语,那段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最终被迫撤退的挫败记忆涌上心头。
事后参谋部对于这一战进行过系统性的总结。
无非三点,一点就是衢州城墙高厚,这使太平军难以接近城墙,更不用说将地道起点设置在有意义的距离内。
所以即使挖通地道,宽阔的护城河也大大增加了作业难度和风险。
再加上1858年农历四五月间,衢州地区阴雨连绵,导致城外土地泥泞不堪。
这种环境使地道挖掘极为困难,地道极易进水塌方或被灌入。
而最为关键的是,守城方的有效反制。
清军在守将饶廷选的指挥下,防御非常有章法。
一面通过“伏瓮听声”等方法来侦测地道方向,并挖掘横向壕沟进行拦截破坏。
而与许多因围困而弹尽粮绝的城市不同的是,衢州城内他娘的竟然拥有“菱湖良田”等资源,能够在城内实现粮食自给。
这意味着石达开一开始的“围城打援”与“长期围困”的策略根本难以奏效。
当初参谋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根本不敢将锅甩给石达开。
最后还是秦远将这个锅自己给自己戴上。
这才让他们各军更加清楚的意识到,此前太平军实在是过于依赖地道爆破,缺乏有效的重型攻城器械进行配合。
同时,石达开率领的十万之众脱离根据地流动作战,后勤补给非常困难,难以支撑长达数月的稳定攻城作业。
一旦陷入清军援军的反包围威胁,就只能进行撤离。
所以,为了应对这一缺憾,光复军内部正不断加大对于重型攻城器械的制造,强化火炮的威力。
但因为时间太短,要从建宁府将武器装备送到这福州府来,短时间看来根本不可能。
如今,福州的地下水,堪比衢州连绵的阴雨,让最拿手的穴地攻城威力大减。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因此,在军事压迫的同时,他采纳了赖裕新的建议,将《光复新报》和光复军的安民告示、征税新策,用弓箭成捆地射入城内。
一连数日,这些写着“光复华夏、驱逐鞑虏”、“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顽抗者严惩不贷,归顺者既往不咎”字样的纸张,如同雪片般飘落在福州的大街小巷。
一下子,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特别是那些本就被强征来的团练和底层士兵,以及不少对清廷统治心怀不满的汉人士绅,开始暗中动摇。
第五日深夜,赖裕新军中一名哨探,在击退一次小规模夜袭后,于阵前捡到了一支绑着信筒的箭矢。
帅帐内,油灯摇曳。
何名标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纸,反复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赖裕新则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紧紧盯着他。
“沈玮庆……沈葆桢之子……”
何名标将信纸拍在案上,声音低沉,“老赖,你信吗?一个官宦子弟,还是林则徐的外孙,在这种时候向我们投诚?”
“我怕这是庆瑞和毛汝杰设下的套,就等我们一头撞进去!”
赖裕新抹了把络腮胡上的灰尘,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何老哥,我老赖是个粗人,但我知道,沈葆桢这人,有本事!”
“他儿子是疯是傻,我不知道,可眼下这局面,福州城再硬,能有咱们的刀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