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统帅在报上说得再明白不过,欲光复华夏,驱逐鞑虏,不仅需要战场上的刀枪火炮,更需要造就通晓世界、掌握实学的新式人才!”
“唯有如此,方能救我国家,振我民族于危亡,这才是真正的大道啊!”
卢继亮沉重地摇了摇头,无奈道:“川宁,你的眼光还是太浅。眼下局势,虽对光复军有利,但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我承认那石达开……确有雄主之姿,治军理政手段不凡。”
“但仅凭福建一省之地,就想与坐拥十五行省的清廷争霸天下?”
“难,难于上青天!”
他压低了声音,告诫道:“你怎么知道,朝廷缓过气来,曾国藩、左宗棠那些名臣督帅解决了长江一线的太平军后,不会调集举国之兵反扑福建?”
“等到王师归来,朝廷会如何清算那些与光复军过从甚密之人?”
“川宁,这些关乎家族存亡兴衰的利害,你难道都不思量吗?”
这番话可谓苦口婆心,充满了父亲对儿子和家族未来的深切忧虑。
他何尝不知新学、新思潮对年轻人的巨大吸引力?
但在他看来,以一省抗全国,无异于以卵击石。
然而,卢川宁显然有着截然不同的判断。
他在《光复新报》之中,读到了太多,超出这个时代的目光。
“爹,您就这么笃定,朝廷一定能打回来?”
卢川宁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万一……朝廷再也打不回来了呢?”
卢继亮闻言一怔,下意识地追问:“打不回来?川宁,你……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卢川宁凑近父亲,目光灼灼,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父亲,你我身处局中都能看清的问题,那位能写出《光复新报》上那些雄文的石统帅,他麾下那些能臣干将,难道会看不到吗?”
“一个福建,或许难以独立支撑。但若再加上隔海相望的台湾呢?”
“若能联合近在咫尺的广东、广西呢?”
“父亲,您看报纸上介绍的欧陆诸国,那英吉利,本土不过一蕞尔小岛,却能凭借海军之利,纵横七海,虎视欧陆,更在南洋、印度拥有广袤的殖民地,成为日不落帝国!”
“石统帅的文章早已洞察先机,分明指出,未来的争霸之路,海洋,才是关键!”
“谁掌握了海洋,谁就掌握了通往世界与强盛的门户!”
“光复军若能控制福建、台湾,进而图谋两广,便拥有了漫长的海岸线与优良港口,进可攻,退可守,未必不能与倚重陆权的清廷,周旋到底!”
卢继亮听着儿子这番结合了报纸观点与自身思考的论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的儿子。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固有的认知,似乎正在被一种全新的、充满风险却也蕴含无限可能的未来图景所冲击、所动摇。
江风猎猎,吹动着父子二人的衣袂。
也吹动着此时,无数福建人对于光复军南下福州,以一种倾吞山河的姿态,驱逐清廷,拿下福建全省的迷茫。
以及,对于当下,对于未来的抉择!
第277章 环山、沃野、控海
如果说南平是闽江上游众溪汇流、水运发端的枢纽。
那么福州,便是这条孕育了八闽大地的母亲河,历经千里奔流后,最终慷慨灌溉出的最丰饶的沃土。
它依偎在鼓山、旗山怀抱之中,坐拥福建境内最大的福州平原,更是东南沿海首屈一指的天然良港。
这等“环山、沃野、控海”的绝佳形胜,使其早在唐代便已成为州府重镇,至南宋更升格为福建路的治所。
自此千年以来,始终是八闽大地无可争议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省会地位绵延一千三百余载,底蕴深厚。
然而,这座素有“有福之州”美誉的千年古城,此刻正被惨烈的战火与硝烟所笼罩。
福州城北,屏山脚下,光复军临时构筑的炮兵阵地上。
赖裕新举着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那在炮火中巍然屹立的福州城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跟随翼王石达开从金田村一路杀出,转战湖广,席卷江南,攻克长沙、武昌、南京,什么坚城险隘没见过?
却从未遭遇过如福州这般难啃的硬骨头!
“打!给我狠狠地打!”
“林镇中!把你炮营从南平府库起获的那些大炮全给我拉上来,集中火力,把北门楼子给我轰塌了!”
赖裕新嘶哑着嗓子怒吼,额角青筋暴起。
然而,猛烈的炮火轰击在福州高大厚实的城墙上,虽炸得砖石飞溅,烟尘弥漫,却始终难以撕开致命的缺口。
福州城的地形实在太特殊了。
它坐落在一个盆地之中,被屏山、乌山、于山这三座城内小山鼎足拱卫,形成“三山鼎峙”的天然屏障。
更麻烦的是,闽江及其支流如同灵动的绸带,将整座城池缠绕包裹,形成了复杂的水网体系,这既提供了航运之利,也构成了难以逾越的护城天堑。
历史上,从王审知扩建罗城、夹城开始,福州城的防御体系经过多次强化,堪称固若金汤。
只要城内粮草充足,守军意志坚定,凭借这地利,坚守数月绝非难事。
“两三个月?”赖裕新一想到这个时间,心就直往下沉。
真要是耗上那么久,浙江、江西的清军援兵早就扑过来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焦躁地放下望远镜,压低声音问身边的旅帅:“西门那边,土营的地道挖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可能炸开一段城墙?”
这是他们在太平军时期惯用的攻城战术——穴地攻城法。
由专业“土营”挖掘地道至城墙下,放置炸药爆破,炸开缺口后突击。
攻城前常伴以炮击或伴攻,迷惑守军,掩护土营作业。
有时会同时挖掘数条地道或在同一条地道内分层装药,以增强威力和应对反扑。
在之前的作战中,尤其在对付城墙高大但守备相对松懈或物资不足的城市时,此法屡试不爽。
为此,几乎在每一个成建制的太平军军营之中,都会有一支由挖煤工人和矿工构成的“土营”,专门负责挖掘地道和爆破作业。
他们不仅擅长坑道作业,还对战术进行了显著改进,例如在攻打武昌时,韦俊部通过砍断清军防御木桩,将地道挖至城墙下成功爆破。
在南昌之战中,赖汉英则采用了“二次爆破”法,即先引爆上层炸药,待清军士兵聚集抢修缺口时,再引爆下层炸药,以造成更大杀伤。
面对太平军有效的“穴地攻城法”,清军也尝试了多种应对措施。
例如,左宗棠在长沙之战中曾雇佣盲人伏地听音,试图判断地道方位并加以破坏。
江忠源则在南昌和庐州采用了修建双层城城墙的方法,即使外层城墙被炸塌,守军仍可在内城组织防御。
曾国藩领导的湘军更是采取了“结硬寨,打呆仗”的策略,通过构筑坚固的营垒和深壕进行长期围困,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太平军的机动性和攻城效率。
赖欲新本想故技重施,所以他一边派土营在西门偷挖地道。
自己则在北边的屏山建立了营垒,猛攻北门,以此进行迷惑。
但显然,他低估了这座被闽江环绕的福州城。
“军帅,土营的兄弟汇报,福州这边地下水位太高了!”
旅帅一脸苦涩地汇报:“土营刚挖下去没多深,地下水就汩汩地往外冒,根本没法深挖,更别提挖掘稳定的药室了!”
“这地道……怕是挖不通了!”
“妈的!”赖裕新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土堆上,尘土飞扬,“难道我们提前合围,切断外援,做的都是无用功?!”
他不甘心地追问:“红巾军、哥老会在城内的兄弟呢?联系上没有?有没有可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只要城门一开,他麾下的精锐,加上何名标正在赶来的水师,他有信心一口吃掉城内这两万清军!
旅帅林镇中无奈地摇摇头:“联系过了。城内天地会的兄弟确实有,但大多在底层,根本接触不到城防要害。”
“巡抚庆瑞老奸巨猾,早在延平失守前,就强征了侯官、闽县两地的乡绅大户子弟和良家子组成团练,协助守城,关键城门都由他的亲信和八旗兵把守,外人根本无法靠近。”
赖裕新眼中寒光一闪,恨声道:“庆瑞这个老匹夫!等城破之日,我必亲手剁了他喂狗!”
……
与此同时,福州城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在靠近鼓楼的一处校场,沈玮庆正手握一柄训练用的钢刀,与福州城守协副将毛汝杰进行对练。
刀光闪烁,身影腾挪,沈玮庆招式凌厉,步伐沉稳,竟与久经沙场的毛汝杰打得有来有回。
对练片刻,毛汝杰主动收刀后退,摆了摆手,额角已见汗珠。
他看向对面气息只是稍显急促的沈玮庆,眼中满是惊奇和赞赏:“颂田贤侄,真没想到啊!令尊葆桢公以文名世,翰林清贵,没想到却培养出你这般骁勇的虎子!”
“真是将门虎种,不,是文门出虎子啊!”
他本想说是将门之后,想起沈葆桢是文官,连忙改口。
沈玮庆微微一笑,收刀行礼:“毛军门过奖了。家父前番来信,还严词督促晚生学业,盼我安心备考,来年再战秋闱。”
“这舞刀弄棒,不过是乱世防身,强健体魄罢了,当不得真。”
“诶,颂田此言差矣!”
毛汝杰接过亲兵递来的汗巾,擦着汗,正色道,“此一时彼一时!以往是太平年月,自然是文章经济值钱。可如今长毛肆虐,天下动荡,正是我辈武人建功立业之时!”
“就连那悖逆的石达开,在其妖报上也不得不承认,泰西列强船坚炮利,非武力不足以图存,往后就算平定了内乱,与洋人打交道,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沈玮庆心中暗笑,毛汝杰这话倒是歪打正着,说中了几分关键。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深知,眼下清廷虽不得不倚重曾国藩、胡林翼等汉族督抚掌兵,但本质上仍是“以文制武”,真正掌握大权的,依旧是那些进士出身的文官大佬。
他若真想走清廷路线,最优选择是去江西父亲沈葆桢处,助其经营,或许能成为下一个胡林翼、骆秉章式的人物。
但是……
自从确认了那位“石达开”统帅的真实身份后,沈玮庆心中那点“忠君”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他脚下,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反清!
第278章 福州之战,一触即发
沈玮庆,此时的思路异常清晰。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紧紧跟随“远哥”的脚步,其前景远比困守在这艘已然千疮百孔、注定沉没的清廷破船要光明万丈。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潜伏、渗透、积蓄力量。
利用官宦子弟的身份作为最佳掩护,最大限度地获取清军城防的信任与情报,掌控尽可能多的资源,如同一颗深深楔入敌人心脏的钉子。
静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刻,与城外的光复军里应外合,给予福州守军致命一击!
“毛军门,如今城外贼军围攻甚急,尤其是北门方向,炮火连日不绝。不知军门对城防有何高见?”
“晚生招募的民团,虽人少力微,也愿为守城尽一份力,但需军门示下,该如何配合方为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