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贴着朱漆游廊的阴影潜行,衣袂擦过微湿的红漆廊柱,在暗夜里留下淡淡的松香。
绕过两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忽然听见西厢房传来窸窣声。
赵驹屏息凝神,见两个守夜的婆子正抱着黄铜暖炉打盹,绣着缠枝莲纹的棉帘子垂在月洞门前,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身形一晃,如墨滴入水般融入廊柱后的阴影。
正房五间上房灯火俱灭,唯有东梢间的窗纸上映着微弱光晕。
赵驹认得那是贾母的佛堂,老太太素日里供着三尺高的白玉观音,此刻檀香袅袅,想是守夜的丫鬟在添灯油。
贾宝玉的住处就在东厢房三间耳房的碧纱?里。
赵驹撬开窗棂时,听见里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帐子里,宝玉裹着猩红洋毯,颈间通灵宝玉在黑暗中泛着莹润微光。
床头的紫檀小几上摆着掐丝珐琅的胭脂盒,甜腻的玫瑰香混着各种奇香在暖阁里浮动。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借着桌上的茶水磨了墨,又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汁,在贾宝玉的脸上轻轻涂抹起来。
不一会儿,贾宝玉那白皙的脸庞上就布满了歪歪扭扭的墨迹,活像一只大花猫。
赵驹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毛笔放回原处,又悄无声息地退到窗边离去。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耀在荣国府那古朴而庄重的院落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悄然在府中蔓延。
贾宝玉从梦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只觉脸上瘙痒难耐。
他伸手一摸,竟摸到了一片片黏糊糊的墨迹。
贾宝玉猛地坐起,下意识望向远处的铜镜,眼前的景象让他惊愕不已——自己的脸上布满了歪歪扭扭的墨痕,宛如一只滑稽的大花猫。
“啊!”贾宝玉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又连忙捂住嘴,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丫鬟婆子们。
他匆匆下床,跑到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滑稽的脸庞,一时不知所措。
“这是谁干的?”贾宝玉心中涌起一股无名之火,自己在府中备受宠爱,何人胆敢如此戏弄于他?
第54章 议事,家风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荣国府议事厅内便已灯火通明,一众主子神色匆匆地齐聚于此。
贾母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如墨,手中的拐杖带着十足的力道,重重地敲击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府里是越发没个规矩了!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在宝玉脸上动手脚!
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咱们贾府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往后还如何在这京城立足!”
贾母声音颤抖,又惊又怒。
老年人觉少,且她住在宝玉隔壁屋子,即便宝玉有心隐瞒,也终究难以逃脱她的耳目。
“简直是无法无天!”贾政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具都跟着震动起来,“定要将这胆大妄为之人揪出来,重重惩处!”
说着,他猛地转头,目光射向缩在贾母身旁的宝玉,怒声喝道:“你也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平日就知道和丫鬟混在一起,四处惹事,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人家寻到府里来报复了?”
宝玉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颤,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嗫嚅道:“老…老爷,平日我在府里,除了读书,就是和姐妹们一处玩耍,从不轻易踏出府门,又怎会在外面惹事?”
王夫人见状,心疼不已,急忙走到宝玉身边,将他护在身后,说道:“老爷,你也别太着急,宝玉向来乖巧,怎么会在外面得罪人?
说不定是府里哪个下人一时糊涂,干出这等荒唐事。”
贾政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手指着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就知道护着他!都是你平日里太过宠溺,才把他惯成如今这副模样!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你还在这儿袒护他!”
王熙凤在一旁忙得焦头烂额,一边安排小厮们四处搜查可疑之人,一边安抚着众人的情绪:“老太太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查个水落石出,定不叫那捣乱的人逍遥法外!”
李纨和探春等姐妹也都聚在一旁,小声地议论着,满脸担忧。
贾史氏顿了顿手中拐杖,没好气地冲着王熙凤道:“行了,那人既然能没声没息在宝玉脸上搞怪,你个妇道人家能看出什么?赶紧派人去衙门报官!”
一旁的贾赦一听,顿时不耐烦起来,提高音量说道:“报官?报什么官?报官等着满京城的人看我们笑话?
府里出了这等丑事,干嘛要闹到衙门去,平白给人添谈资!”
贾家一门双国公,昔日里是何等荣耀的存在?现在竟然连一半夜偷袭的小贼都防不住,这要是传出去,他贾赦的面子往哪搁?
贾母听了,脸色愈发难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那依你们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宝玉可是我的心头肉,受了这般委屈,我怎能咽下这口气!再说了—”
贾史氏话未说完,在场众人却是能听出她的话外之意——那人能悄无声息在宝玉脸上搞怪,就能悄无声息地摘掉他们的脑袋!
贾环站在一旁,面色得意,觉得定是赵驹昨晚听了他说的话,帮他教训宝玉。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可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悄悄地低下头,用余光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赵姨娘注意到了贾环的异样,悄咪咪地凑到贾环身边,低声问道:“你做的?长本事了?”
贾环吓了一跳,连忙收起笑容,支支吾吾地说:“怎…怎么可能是我,就是看宝玉倒霉,心里痛快。”
赵姨娘白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你可别在这儿瞎高兴,要是被人发现你幸灾乐祸,可有你好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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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荣国府众人因宝玉被恶搞一事闹得不可开交之时,消息也传到了宁国府。
贾珍听闻此事,心中不禁一动,觉得这或许是个让秦可卿回府的好机会,他立刻命人将贾蓉唤到跟前。
不多时,贾蓉匆匆赶来,还没等他站稳,贾珍便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你瞧瞧你干的好事!娶了媳妇就不管不顾了?她在荣国府待了这么久,你连问都不问一声?
如今荣国府出了这等乱子,你居然还无动于衷?还不赶紧去把她给我接回来!”
贾蓉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
待贾珍骂累了,他才小心翼翼地退出去,硬着头皮前往荣国府。
来到秦可卿住的院子,贾蓉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蓉大爷!”
秦可卿正在屋内和两个丫鬟做女红,看到贾蓉进来,微微皱了皱眉,停下手中的活计。
贾蓉走上前,将两个丫鬟打发了,一脸无奈地对着秦可卿说道:“可卿,老爷叫你回宁国府,你收拾一下,跟我回去吧。”
秦可卿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她微微抬起头,看着贾蓉,眼中满是失望:“我不想回,你且回去告诉老爷,就说我还想在荣国府多陪陪老祖宗。”
贾蓉一听这话,心中的委屈和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平日里被贾珍收拾惯了,不敢对贾珍怎么样,可这会儿对着秦可卿,却忍不住发起火来:“自己家不回,别人家有什么好待的?”
秦可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冷冷地问道:“你当真不知道为何我不想回去?”
贾蓉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可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你我夫妻一场,本应相互扶持。
可你呢?你看老爷平日里对我的眼神,就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贾蓉听了这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知道贾珍对秦可卿不怀好意,可他又不敢忤逆贾珍,只能选择逃避。
此刻被秦可卿当面质问,他心中既愧疚又恼怒,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我……我能有什么办法?”贾蓉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回去吧,我陪着老祖宗多待些时日。”
秦可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满是悲凉,她缓缓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第55章 汗血宝马
荣国府内,自宝玉遭戏弄一事已过旬日,府中仍笼罩着惶惶不安的气氛。
府里上下人心惶惶,下人们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碰到了某位主子的霉头,招来一顿责骂甚至更严重的惩罚。
王熙凤作为荣国府的当家管事媳妇,自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她四处派人调查此事,恨不得把荣国府翻个底朝天。
那些小厮、丫鬟们被她差使得东奔西跑,一刻都不得闲,可几天过去了,却依旧毫无头绪,没有找到哪怕一丝有用的线索。
无奈之下,王熙凤只得安排小厮们加强府中的戒备,日防夜守,生怕再出什么意外状况。
而作为这场闹剧罪魁祸首的赵驹,此时却对荣国府里的这番乱象浑然不知。
这几日,他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操练“疾”字旗上,根本就没时间去想找贾宝玉麻烦这回事。
这日,赵驹从军营下值回到了自己的府邸,灯红等人早已习惯了他的作息,见他回来,立刻手脚麻利地准备好热水,服侍他沐浴更衣。
别看赵驹这具身体才十五岁,可经过体内那股气流的不断强化,再加上他平日里在饮食上从不亏待自己,营养充足,身高眼看着就要突破一米八大关,身体各方面都发育得十分健壮。
至于为何不顺势将灯红酒绿这对双胞胎姐妹收入房中,赵驹觉得自己跟贾老太太在某些想法上有些相似,都是所谓的“颜狗”。
安朔帝送来的这么些个丫鬟,最出彩的自然是灯红和酒绿两个,虽然长得也算可人,且出身宫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端庄气质。
可赵驹吃惯了秦可卿那边的细粮,面对等灯红、酒绿两个丫鬟自然是无心想其他。
加上不想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就这般草率交出去,因此只是让两人平日里负责伺候他沐浴、更衣和洗漱这些日常事务。
赵驹刚换好衣服,脑海中便又浮现出秦可卿的模样,正打算出门去荣国府找她。
这时,管家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告诉赵驹一个好消息:闻穗几人到京城了。
说起闻穗几人,那日,赵驹跟着侯孝安班师回朝,心里本想着带着闻穗几人一同回到京城,可突然想起自己和渥巴奇的交易,这事儿还得有人在大同盯着。
赵驹把具体情况跟闻穗几人详细说了之后,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便表示愿意留在大同那边等着渥巴奇送货上门。
几人既是原主父亲的旧相识,又几次跟着赵驹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其中个情谊自然不用多说,且赵驹带队时,每有缴获都不会吝啬,几人也跟着得了不少好处。
所以,赵驹对他们也还算是放心。
赵驹听闻闻穗几人到了京城,心中大喜,也顾不上出门找秦可卿了,急忙让管家将人请到前厅,又吩咐厨房赶紧准备酒菜,要好好为几人接风洗尘。
正厅八仙桌上,一身风尘仆仆的闻穗将茶盅往李猛跟前推了推:“仔细着些,这汝窑天青盏够买你半条命!”
话音未落,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众人抬眼望去,但见少年玄色箭袖外罩着雨过天青杭绸直裰,通身气度比回京时更显威仪。
“闻叔,李叔!吴叔呢?”赵驹环顾一圈,发现少了吴立,不禁开口问道。
“驹哥儿,可想死我们了!”李猛用力地拍着赵驹的肩膀,爽朗地大笑,并未立即回赵驹的问话。
“是啊,一路上我们马不停蹄,就盼着能早点见到你。”闻穗也笑着说道,眼中满是关切。
众人寒暄一番后,赵驹迫不及待地询问起大同那边的情况:“渥巴奇那家伙,有没有按照约定把东西送过来?”
“驹哥儿!”李猛蒲扇大的巴掌拍得案几震颤,“你知道那厮多奸猾?说好的五百匹战马,如今只送来二十!”
闻穗从怀中掏出羊皮账册递上:“倒是那匹汗血宝马不假,渥巴奇派人传话,说剩下的须待他坐上大汗之位…
我们派人去打听,才知道他在部落里遇到了麻烦,被他老子处处刁难,其他东西怕是一时半会儿送不过来了。”
赵驹翻着账册轻笑:“无妨,改日再找他算账便是。”
紧接着,眸光骤亮,带着几分期待问道:“马都带进府了?”
闻穗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二十匹马数量不少,太过引人注意,我们就在城外租了一处庄子安置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