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颊一热,心中又羞又恼。
可这念头本就是她自己多想的,林黛玉倒也不好对赵驹发难,只得强自镇定,伸手接过玉牌。
这玉牌玉质温润通透,边缘处还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触手微凉却不冰人。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牌面字迹上时,却猛地屏住了呼吸。
那方正遒劲的四个大字赫然是“如朕亲临”!
林黛玉惊得指尖一颤,玉牌险些从掌心滑落。
她慌忙用双手紧紧捧住,冰凉的玉面贴着滚烫的掌心,抬眸看向赵驹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表哥,这……这如何使得?”
“拿着。”
赵驹按住她想要递回玉牌的手,指腹温热的触感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他语气虽不容置疑,眼神却依旧温和,“船队将士虽可靠,可岸上却也不是没有龌龊。
这水路虽有我的人护着,可途经州县难免有官员想要攀附或刁难。
表哥我不在,搬出我的名头来未必管用,到时候尽管拿了这玉牌给他看就是。”
赵驹指尖轻轻点了点玉牌上的字迹,指腹擦过那遒劲的笔画:“这玉牌是陛下亲赐,见牌如见天子,不管是哪路官员,见了它都要忌惮三分。
你收着它,不单是护自己周全,更是替我稳住船队。
有这玉牌在,便是我不在,将士们也会更尽心护你。”
当然,后面这话不过是哄劝林黛玉的托词。
林黛玉捧着玉牌的手微微发颤,冰凉的玉面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她手腕都有些发酸。
她虽久居深闺,却也从父亲口中听过宫廷规制,自然知晓“如朕亲临”四字意味着什么。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信物,分明是一把能调动沿途官场势力的尚方宝剑!
有了这块玉牌,便是一品大员当面,也得规规矩矩地跪拜行大礼,恭敬听令。
林黛玉小心翼翼地攥紧玉牌,抬眸看向赵驹,眼中既有震撼,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表哥……竟有这等御赐之物?”
赵驹笑了笑,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寻常物件:“陛下担心表哥我在扬州城毫无根基,难以掌控局面,便赐下了这玩意。”
林黛玉闻言,眉头轻轻蹙起,捧着玉牌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郑重:“表哥怎能说‘这玩意’?
此乃御赐之物,是陛下对表哥的信任与倚重,理当心存敬畏才是。
这般轻慢的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传到御史耳中,少不得又是一场是非。”
她垂眸看着玉牌上的字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放得更轻了些:“皇家威严岂容轻慢?
表哥在外征战是为陛下分忧,更该谨言慎行,莫要因一时口快留下把柄。”
赵驹听着她语重心长的叮嘱,心中不由失笑。
船上上下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便是听到了又怎会外传?
可看着林黛玉那双清澈眼眸里满是真切的担忧,那点失笑便化作了融融暖意。
他顺势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是表哥失言了,林妹妹说的是,我都记下了。”
赵驹望着林黛玉认真的模样,心中暗忖:这怕不是才是真正的林妹妹。
目光落在她小心翼翼捧着玉牌的双手上,赵驹忽然想起曾在书中读到的情节。
史湘云曾经劝说贾宝玉多读些圣贤书,追求经济仕途,却是惹得贾宝玉不快,还将林黛玉和薛宝钗拿出来做对比,盛赞林黛玉说“林妹妹就从来不说这些混账话”。
在贾宝玉眼中,林黛玉不劝他考取功名,不谈经济仕途,便是清高脱俗;
而薛宝钗、史湘云劝他读书上进,反倒成了“禄蠹”。
可赵驹却觉得,真正的林黛玉并非与贾宝玉是同一类人。
世人只道林黛玉才情高绝、多愁善感,却不知她心底里藏着对礼法的敬重与对皇室的赤诚。
她父亲林如海是科举探花出身,历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是真正的朝廷重臣。
她自幼受的是最正统的官家小姐教育,诗词歌赋中处处可见忠君爱国之思。
那首《杏帘在望》中“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分明是对太平盛世的赞颂;
后来元宵节所作灯谜,更是写下“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
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这般彰显雄心的入世诗句。
骐骥騄駬本是千里马,相传为穆王八骏之一,常用来比喻贤才。
灯谜中渴望成为“千里马”,追求“独立名”,期盼“扬名天下”。
这样的林黛玉,又怎会真心厌恶仕途经济,怎会希望贾宝玉终日流连闺阁、不图立身扬名?
赵驹望着林黛玉那莹润如玉的面庞,想起书中那个被困在荣国府深闺的少女,不由得轻轻叹息。
但见着眼前林黛玉这副明事理、有担当的模样,他嘴角又不由得掀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表哥笑什么?”
林黛玉见他忽而凝眸沉思,忽而面露微笑,不由得疑惑地抬眸问道。
赵驹收回思绪,目光悠远似在回味往事:“我从前读过一本书,书中有一只金丝雀,生得极美,却终日困在华贵的笼中。
那鸟儿不知天地广阔,眼中所见不过方寸之地。
为了能在笼中过得自在些,不得不装作雀跃讨喜的样子,叫人看了不免叹息。”
他忽然展颜一笑,眼神中满是欣慰,“可今日再看,这只鸟儿竟已振翅欲飞,眼中装得下万里河山。
她不再为那区区一方天地所困,反倒显出了本真性情——原就该是翱翔九天的凤凰,哪是什么笼中雀?
见她如此,表哥我岂能不开心?”
林黛玉闻言一怔,握着玉牌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玉面硌得指腹发麻,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她虽隐约听懂了只言片语,知晓赵驹说的话跟她有关系,却不到底是什么意识,眉尖不由得轻轻蹙起。
赵驹见她茫然蹙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那笑意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丝凝重。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指尖拂过柔软的发丝:“傻妹妹,胡思乱想什么呢?”
赵驹顺势跳过这个话题,语气重归沉稳:“说正事,我离开船队之后,你在船上务必仔细小心些。”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锋的光,“我已经吩咐过船上领队,沿途若有不长眼的蟊贼或是心怀叵测之徒,不必请示直接动手。
你记着,万不可因为怕惹麻烦,就叫他们宁事息人。
妹妹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就算出了天大的事,便是闹到御前,表哥也能替你担着。”
林黛玉将他的话一字一句细细记下,郑重地点了点头,掌心的玉牌仿佛又沉了几分。
她见赵驹转身要往外走,心头忽然一紧,下意识伸手将他拦住,指尖轻轻拽住他的衣袖。
林黛玉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还是抬眸望他,目光里满是真切的担忧:“表哥,扬州城那边局势不明,危机四伏。
这玉牌既是陛下亲赐的护身之物,倒不如表哥拿了去,也好有个依仗。”
她说着,便要将玉牌塞回他手中。
赵驹一愣,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随即失笑,按住她递来玉牌的手:“傻丫头,这就开始担心起我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语气也轻松了些,“你放心,这等御赐之物,向来都是成套的。
陛下赐了玉牌,自然也给了我配套的天子剑。
那剑可比这玉牌管用多了,真遇到麻烦,无需出鞘便能镇住场面,你只管收着你的玉牌便是。”
林黛玉望着赵驹笃定的眼神,悬着的心渐渐落下,眉眼间的忧色也淡了几分。
她转身从一旁的梳妆匣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是用素色锦缎绣成的,上面还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针脚细密,看得出绣时的用心。
林黛玉将锦囊递到赵驹手上,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语气羞涩:“这里面是我前几日绣的平安符,表哥带着吧,愿表哥此去一路平安。”
赵驹接过锦囊,只觉入手温热,里面的平安符被绣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将锦囊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好,我带着。
林妹妹也要照顾好自己,晚上早些歇息,莫要再熬夜看书做女红了,仔细伤了眼睛。”
窗外的风浪似乎小了些,舱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伴着烛火偶尔的噼啪轻响。
林黛玉垂着眼帘,望着掌心莹润的玉牌,耳尖的红晕却像染上的胭脂,始终未褪。
赵驹看着她安静的侧影,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不舍。
可想到扬州城那边的紧急情况,他又不得不压下这份心绪。
“时辰不早了,我该启程了。”
赵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林黛玉点点头,起身相送,走到舱门口时却被赵驹拦住:“不必远送,在舱内等着便是,外面风大。”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低的“保重”,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舱门再次合上,将两人隔绝在门内门外。
林黛玉站在原地,握着玉牌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望着紧闭的舱门,久久没有动弹,只有烛火在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不多时,舱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林福和李嬷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林福刚迈进门槛,就下意识看向林黛玉,关切地问道:“姑娘,侯爷他……”
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林黛玉手中那块玉牌上,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法般惊呆在原地。
林福嘴巴半张着,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
他刚想转头询问曾在宫里待过、见多识广的李嬷嬷,却瞬间傻了眼。
只见李嬷嬷这会已经跪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身子还微微发颤。
林黛玉见状,连忙将掌心的玉牌小心翼翼地放入方才取出的锦囊旁,又用锦缎轻轻盖好,才转身快步走到李嬷嬷身边。
她屈膝半蹲,伸手轻轻扶住李嬷嬷的胳膊,声音轻柔:“嬷嬷快起来,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
李嬷嬷这才回过神来,却仍是心有余悸,被林黛玉扶起时还微微发颤。
她抬眼看向林黛玉,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惶恐,嗫嚅着道:“姑娘…方才那玉牌……可是……?”
林黛玉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轻声道:“是表哥临行前留下的,说是怕沿途有不测,给我做个依仗。”
一旁的林福早已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只是脸上仍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林黛玉看着两人失神的样子,心中微叹。
她轻轻拍了拍李嬷嬷的手背示意她宽心,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还有些朦胧的景色。
方才赵驹离去时挺拔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他那句“御赐之物向来都是成套的”忽然在耳畔回响,搅得林黛玉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方才表哥说这话时,眼中分明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