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芳赶到时,只见辎重营外横七竖八躺着数十“阵亡”士兵,两名亲信副将更是死状凄惨,玄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气得他几乎咬碎牙根。
“禀大人,阵亡九十七人,重伤……呃,轻伤十二人。”亲兵战战兢兢汇报。
柳芳攥紧拳头,盯着那面刺眼的玄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一个刀不出鞘……好一个赵驹!”
三里外山丘上,赵驹清点人数,见己方仅三人“负伤”,不由朗声大笑。
王虎扛着陷阵营战旗凑过来:“大人,这旗子带回去挂咱营门口?”
“挂!再添一行字——”赵驹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眸光灼灼,“‘谢柳大人赠旗’!”
赵驹大手一挥,随后下令休息一个时辰,待养精蓄锐后,再来一波。
众人纷纷找地方坐下,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虽是在野外,且刚经历一场激战,但“疾”字旗的士兵们训练有素,很快便进入了浅眠状态,为接下来的行动储备体力。
王虎将陷阵营的战旗插在地上,旁边玄色的“疾”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今夜的不凡。
第50章 再袭
赵驹靠在一块巨石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复盘刚才的行动。
从刚刚的夜袭来看,陷阵营虽然精锐,但也并非无懈可击。
他们的巡逻路线、营帐布局,此刻在赵驹脑海中逐渐形成一幅清晰的作战图,他思考着下一轮进攻的最佳策略。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赵驹轻吹竹哨,众人迅速起身,精神抖擞地集合。
赵驹目光扫视着众人:“兄弟们,刚刚咱们给陷阵营一个下马威,现在他们肯定以为咱们跑远了,放松了警惕,这正是咱们再次出击的好机会!”
寅时三刻,露水凝在草叶上泛着冷光。
赵驹伏在灌木丛中,指尖捏碎一片枯叶,细碎声响惊得巡夜士兵举着火把往暗处探了探。
待脚步声渐远,他朝身后比了个手势,十道黑影贴着营帐阴影窜向西北角——那里飘来阵阵马粪腥臊。
“三队佯攻粮仓。”赵驹将浸透松脂的麻绳缠上手腕,压低声音对左右道:“待火起时,陷阵营必往东救,咱们趁乱摸进马厩。”
话音未落,东南角骤然爆出喊杀声,三十余支火箭齐射粮仓篷布,火舌顷刻间舔上干燥草料。
正如所料,铜锣声与呼喝声潮水般涌向东侧,赵驹趁势带人闪入马厩,玄色披风掠过木栏时惊得战马嘶鸣。
他反手甩出浸油的麻团塞进马嘴,那匹枣红大宛马立时安静下来,鼻孔喷着白气任人摆布。
“绑紧些!“赵驹扯过麻绳在掌心绕了三匝,浸透火油的绳结在火光下泛着诡异幽光。
三十匹战马尾鬃被系上同样的绳结,远远望去似垂落一串琥珀。
忽听外头传来铠甲碰撞声,王豹的怒喝穿透夜幕:“粮仓那边是虚招!快去西营!”
赵驹眸色一沉,匕首划破麻绳末端,火星迸溅的瞬间,数十条火蛇顺着马尾窜起。
战马受惊扬蹄,带着燃烧的尾鬃撞翻木栏,火流星般冲入主营。
一匹青骢马拖着烈焰撞翻兵器架,火星溅入火油桶,轰然爆响震得地皮发颤。
“我的乌蹄踏雪!“柳芳赤着脚冲出军帐,眼见爱马拖着火尾冲进将校营区,火苗顺着牛皮帐篷窜上旗杆。
他夺过亲兵长枪要拦,却被发狂的马群逼得连连后退,枪尖挑飞的火星正落在辎重车的油布上。
赵驹立在箭楼暗处,张弓搭箭射出鸣镝。
二十名弩手应声现身,箭镞裹着浸油棉布点燃夜空。
“放!”他低喝一声,火箭如流星雨坠入马群,本就癫狂的战马彻底化作火兽,铁蹄所过之处帐倒旗摧。
“竖子敢尔!”柳芳目眦欲裂,挥刀劈开迎面冲来的火马,热油混着血水溅满铠甲。
忽见赵驹身影在火光中一闪,他暴喝提气欲追,却被亲兵死死拽住:“大人!火势凶险!”
待柳芳好不容易带人将火势熄灭,整个营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弥漫着刺鼻的烟火味和皮肉烧焦的气味。
士兵们在废墟中来回奔走,救火的、救治伤员的,乱成一团。
柳芳心急如焚地回到主营,本就疲惫愤怒的脸上,此刻更是布满了寒霜。
当他看到原本悬挂战旗的旗杆上再次空空如也时,双眼一黑,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身子晃了晃,好在身边的亲兵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赵驹!”柳芳咬牙切齿地怒吼,心中的怒火简直要冲破胸膛,“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可此时赵驹早已带着人撤离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混乱的营地和一群惊魂未定的士兵。
两方交战的数里地外,有一座营帐,营帐内摆放着巨大的沙盘,营帐周围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凝重而压抑。
这里正是安朔帝率领众臣前来观战的营帐,他身着戎装,神色严肃地站在沙盘前,目光紧紧盯着代表双方势力的标记。
传令兵骑着快马,疾驰而来,在营帐外翻身下马,顾不得喘口气,便急匆匆地进入营帐,单膝跪地向安朔帝禀报:“陛下,前方战事紧急!
赵将军再次率领‘疾’字旗夜袭陷阵营,先是突袭粮草营,接着又火烧马厩,陷阵营损失惨重,战旗也再次被夺。”
安朔帝面上眉头紧皱,神色凝重,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笑意,他微微颔首,示意传令兵继续说下去。
传令兵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接着说道:“目前陷阵营正在整顿,而赵将军已经带人撤离。
此次交战,双方都有不少‘阵亡’士兵,已派人将他们带回。”
安朔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问道:“伤亡情况如何?”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陷阵营‘阵亡’人数较多,具体人数还在统计中,重伤和轻伤者也不少。
‘疾’字旗那边,据探马来报,伤亡相对较少,几乎忽略不计。”
安朔帝听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沙盘,陷入了沉思。
赵驹及其麾下的表现着实让他感到惊喜,‘疾’字旗在战斗中展现出的战术素养和战斗意志,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同时,他也明白,陷阵营作为京营中的精锐之师,也算得上是朝廷的重要军事力量,此次接连受挫,对军心士气的打击不容小觑。
“继续关注两边动向,一有情况,立刻来报!”安朔帝下令。
“遵旨!”传令兵领命后,迅速退出营帐,翻身上马,朝着陷阵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驹带人回到营地后,看着疲惫却又满脸兴奋的士兵们,大手一挥,说道:“兄弟们,今晚大家干得漂亮!
留下一队人警惕,剩下的人都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战!”
士兵们轰然应诺,各自找地方休息去了,不一会儿,营地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反观柳芳这边,先后两次被赵驹打了个措手不及,已成了惊弓之鸟,生怕他再次来袭,于是下令全军不得休息,加强戒备。
士兵们手持兵器,在营帐周围来回巡逻,眼睛死死盯着四周,不敢有丝毫懈怠。
整个陷阵营营地灯火通明,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第51章 结束,宁国府
校场之上,旌旗猎猎,鼓声震天。
柳芳身披重甲立于阵前,眼底青黑,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身后陷阵营士兵虽列阵肃立,却掩不住疲态,不少人盔甲歪斜,握枪的手微微发颤。
反观赵驹麾下的“疾”字旗,玄甲银枪,目光如炬,队列如刀削斧劈般齐整,连战马都昂首挺胸,鼻息间喷着白雾,仿佛随时要撕破这肃杀的空气。
柳芳攥着手中令箭,指节泛白,他盯着高悬的玄色“疾”字旗,旗角在风中翻卷,仿佛一只嘲弄的眼睛。
昨夜,他生怕赵驹再来偷袭,警惕了一晚上,却是没想到那小子不讲武德,叫他白白等了一晚上。
等天微亮、他下令叫人休息片刻,准备校场对战的时候,那小子竟是不知道从哪捣鼓出来几个大鼓,在他营地四周敲个没停。
来回几次之后,这会他手底下的人已是筋疲力尽,快到极限了。
安朔帝端坐高台,目光扫过两军阵势,指尖轻轻叩了叩龙椅扶手。
一旁房弘文会意,起身高呼:“比试开始——!”
鼓槌重重落下,柳芳咬牙挥旗,陷阵营如潮水般涌出,然而冲锋之势未及过半,队列已显散乱。
昨夜接连遭袭,士兵们体力早已透支,此刻马蹄声稍急,竟有人不慎跌下马背。
赵驹见状冷笑,手中令旗斜指,六十名弩手骤然从侧翼杀出,箭矢裹着布包朱砂,如雨点般轮番砸向陷阵营前锋。
“举盾!”柳芳嘶吼,可号令传至中军时,盾阵已迟了半拍。
朱砂箭“噗噗”钉在铠甲上,霎时染红一片,监军太监高声喝道:“身上有朱砂印记之人,不得起身!”
柳芳额头青筋暴起,亲率剩余精锐直扑赵驹中军。
赵驹却岿然不动,待铁骑逼近十丈,忽地吹响竹哨。
地面陡然塌陷,仅存的数十匹战马栽入深坑,陷阵营阵型大乱。
坑中士兵灰头土脸地抬头,却见“疾”字旗众人手持长竿,竿头朱砂淋漓,正笑吟吟点着他们咽喉:“诸位,该‘死’了。”
高台上,安朔帝抚掌大笑:“这小子什么时候挖的大坑?好一个连环陷阱!赵驹用兵,果真诡谲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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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内。
“陛下!赵驹胜之不武!”柳芳卸甲跪地,双目赤红,“他连日偷袭,疲我兵马,毁我辎重,此等卑劣行径,岂是堂堂正正之师所为?!”
赵驹抱臂而立,闻言嗤笑:“柳大人莫不是忘了?比试前陛下亲口说过,‘刀不出鞘,枪不露尖’,可没规定不能用计谋。
陷阵营号称精锐,却连营防都守不住,怪得了谁?
后面我‘疾’字旗堂堂正正跟你拼杀一场,已是手下留情。”
“你——!”柳芳霍然起身,腰间佩刀铿然出鞘半寸,却被房弘文一把按住。
安朔帝则是听出了赵驹话中深意——没发挥出‘疾’字旗的优势,像城外那群悍匪那般打游击战,从而硬生生将陷阵营拖死,已是手下留情。
安朔帝眸光微沉,屈指敲了敲案上军报:“柳卿,你可知方才朕派去的人,在陷阵营灶台下留了什么?”
他抬手掷出一张字条,柳芳接过一看,顿时面色铁青——
“灶灰未冷,斥候不勤,柳大人治军,不过如此。”
赵驹的斥候,竟是在他带人往校场这边赶来之后,又回到了陷阵营的驻扎地!
柳芳不寒而栗,要是来的不是斥候,而是一小队精锐…
“朕倒觉得,赵驹这一课教得好。”安朔帝起身踱步,明黄色披风掠过龙纹砖石,“战场之上,敌人可不会与你讲‘堂堂正正’。
若连几场夜袭都扛不住,朕如何指望陷阵营戍卫京畿?”
柳芳浑身一颤,颓然跪倒。
赵驹却突然单膝触地,抱拳道:“陛下,末将愿将陷阵营战旗归还,只求柳大人莫再计较‘偷袭’二字。”
言罢,他亲手捧起那面玄旗,唇角笑意挑衅,“毕竟……柳大人日后还要靠它重振军威呢。”
安朔帝意味深长地瞥了赵驹一眼,不理会这杀人诛心的玩意,朗声下旨:“传朕口谕!‘疾’字旗军费照旧,另赏白银万两。
陷阵营闭营整饬三月,柳芳治军不力,罚俸二月——此事,到此为止!”
校场秋风卷过,柳芳盯着那面刺目的玄旗,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远处赵驹翻身上马,玄色大氅迎风扬起,猎猎如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