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于是打算寻觅时机,返回京城一趟,以便妥善处理此事。
薛宝钗见薛姨妈满面含笑,亦微笑着应承下来,只是或多或少带了几分勉强。
平日里,薛姨妈与王夫人时常有书信往来,薛宝钗自然知晓贾家近期的状况,其中亦包括元春从宫中出宫一事。
这使得原本尚有些许自信的薛宝钗,心中不禁泛起嘀咕。
以贾家大姐姐那般的出身,尚且无法在宫中站稳脚跟。
自家虽说身为皇商,沾了个“皇”字,可归根结底仍是商户门第,家中连个当官的都没有,怕不是连贾家大姐姐都比不过。
谈及为官,薛宝钗心中忽又想起刚回到金陵不久的薛蝌与薛宝琴兄妹二人。
薛二老爷辞世后,薛蝌兄妹二人将其灵柩护送回金陵,薛家大房自然要予以协助。
在此期间,薛宝钗曾与薛宝琴叙旧,得知此时的薛蝌已然官至正五品千户,这着实令薛宝钗心中惊讶。
去年年初,薛二老爷带领薛蝌与薛宝琴兄妹二人北上营商之时,薛蝌尚是一介平民。
然而仅仅过去一年时间,薛蝌竟已位居五品。
想到自家那不成器的兄长,薛宝钗心中隐隐生出几分羡慕之意。
目睹薛宝钗的神情,薛姨妈显然亦联想到了某些事,笑容渐渐淡去,不禁叹了口气。
她握住薛宝钗的手,略带哀怨地说道:“儿啊,都怪你那不争气的哥哥,否则也不至于将你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薛宝钗正欲宽慰薛姨妈几句,却听到薛蟠那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爷我回来了!”
母子二人闻此,随即起身,移步至门口,恰好薛蟠从外面走进来。
与平日不同的是,他身后竟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丫鬟。
这小丫鬟生得粉妆玉琢,肌肤莹润如新雪,透着少女独有的纯净。
眉似远山含黛,一双杏眼如秋水凝烟,眸光流转间总带着几分怯意与迷茫。
鼻梁纤巧秀挺,唇色淡如初绽的樱花,微微抿起时显露出骨子里的柔顺。
最惹眼的还是她眉心的那一点胭脂记,在素净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触目。
目睹薛蟠身后增添了一名小丫鬟,薛姨妈心中疑惑,遂问道:“你从外面买的丫鬟?倒是生得颇为标致,唤作什么名字?”
薛蟠见薛姨妈并未责备自己,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一声,随后回应道:“自然是买来的,花费了儿子我几百两银子呢。
叫……什么来着?”
说着,又朝着那丫鬟呵斥道:“问你话呢!”
那丫鬟被薛蟠的声音吓得不轻,几乎要哭出来。
又见薛蟠正瞪着自己,只能结结巴巴道:“奴……奴没有名字。”
薛姨妈听闻自家儿子买个丫鬟就花了几百两银子,当下只觉眼前一黑。
然而,她向来对薛蟠极为宠溺,又见那丫鬟生得好,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心中仍有些心疼,对着薛蟠劝说道:“儿啊,咱们家虽说家境殷实,但该节省的银子还是应当节省着用。
况且咱们家的生意如今每况愈下,要不是你妹妹能是个顶用的,咱们家怕不是要喝西北风去。”
母子二人正在交谈之际,薛宝钗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异样。
只见那丫鬟面色惊恐,显然是遭遇了某些状况。
薛宝钗以为是自家兄长的缘故,当即面露不悦,质问道:“哥哥,你对这丫鬟做了什么?”
薛蟠听到妹妹的询问,显得有些一头雾水,疑惑道:“怎么了?”
此时,薛姨妈也察觉到丫鬟的状态异常。
联想到平日里薛蟠的行事作风,她顿时气愤不已,用力地戳了戳薛蟠的脑门,并严厉地训斥道:“我看你是越发没了规矩!
咱们这样的人家,怎能对下人强来?
你若当真喜欢,可将她安置到我或你妹妹房里,调教一段时间后,再将她纳进房里也不迟。”
薛蟠听闻此言,顿时面露委屈之色:“儿子并未对她动手动脚啊!”
薛姨妈见其狡辩,愈发恼怒,质问道:“你还不承认?
你若未曾对她动手动脚,她怎会是这副模样?”
薛蟠转头看到那丫鬟面带惊恐之态,仔细思索一番,随即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知晓了,这丫头必定是被方才之事吓到了。”
言罢,便得意地将此前买这丫鬟的详细过程讲述给她们听了。
闻悉薛蟠不仅强行抢夺他人丫鬟,且将其殴打至重伤,薛姨妈与薛宝钗母女二人当即面露惊惶之色。
正当他们欲详细询问其中某一细节之时,外面传来管家匆忙的通报声:“大事不好,姑娘!
大爷在外面打死了人,这会苦主已前往官府告状,衙门已派人前来传讯大爷呢!”
母女俩只觉眼前一黑。
第279章 贾雨村断案
管家传来的这一消息颇为突然,致使屋内众人不禁惊愕地呆立在原地。
良久之后,在管家接连不断的催促下,几人材从怔忡中回过神来。
薛宝钗最先回过神来,面向同样一脸茫然的薛蟠,言辞严厉地问道:“兄长,你适才在外面究竟做了什么?”
薛宝钗这一番质问,使得薛姨妈也从惊愣中惊醒过来。
她快步上前轻拍着薛蟠的脑袋,同时抹着眼泪说道:“你这逆子,平白无故在外面与他人起什么争端?
如今苦主都已找上门来,这可如何是好?!”
大景朝律例明确规定,斗殴致使他人死亡者,应处以绞刑。
由此可见,薛蟠将冯渊打死这一情形,按律是要以命抵命的。
尽管薛蟠行事多有不靠谱之处,但他毕竟是当下薛家大房唯一的继承人。
倘若他被抓捕去为冯渊偿命,留下她与薛宝钗二人,又该如何是好?
适才还得意洋洋的薛蟠,此刻亦陷入了惊慌失措之中。
他晃动着硕大的头颅,面上尽是懊恼神情,说道:“谁能料到那人瑞成这样,我不过给了他几拳,哪里想得到就叫他没命了?”
一旁的丫鬟,即甄英莲,望向薛蟠的神情颇为复杂,心中暗自嘀咕:那冯公子不过是一介瘦弱书生,你沙包般大小的拳头,一味朝着人家脑门招呼,不把人打死才怪。
见薛蟠与薛姨妈母子二人皆有些惊慌失措,薛宝钗深吸一口气,面向外边的管家发问:“衙门的人是怎么说的?
你且详细复述一遍。”
外边的那位管家,显然亦有些许慌乱,但听闻薛宝钗所言,旋即冷静下来。
经审慎回想之后,方才向薛宝钗回复道:“那公差仅称是咱们府上之人打伤他人致死,唤大爷前往衙门接受问询。”
薛宝钗目光微微一亮,转而面向薛蟠询问道:“哥哥,适才你与那冯渊发生争执,那冯渊可是当场便身亡了?”
薛蟠毫不犹豫地回应道:“定然不是,倘若当真打死了人,我又何必瞒着你们?”
薛宝钗听闻此言,内心稍感安定。
薛蟠此番言语,确实说的没错。
无论他于外行事何等荒唐,但对待她与薛姨妈母女二人,向来极为亲厚,更遑论欺瞒哄骗她们。
念及于此,薛宝钗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分析道:“想来应是兄长打伤了那冯渊,冯渊所受伤严重,回去之后便离世了。”
薛姨妈闻此消息后悲痛流涕道:“真真是孽障!宝丫头,你快想想办法啊!”
言罢,她仿若又想到了什么,遂面向薛宝钗询问道:“如今二房的薛蝌是五品官,不知道能不能处理此事?”
薛宝钗心中有所触动,然而经审慎思索后,还是摇了摇头,解释道:“堂兄虽为五品官员,却只是武官,且任职于顺天府。
依我之见,要其过问这事,恐怕力有不逮。”
言罢,又是深吸一口气,面向薛姨妈与薛蟠二人郑重说道:“当下情形,也唯有一口咬定动手之人乃家中奴仆。
只是如此一来,多少得安排几个下人前去顶罪。”
薛姨妈听闻事情尚有转机,急忙不迭地点头应承下来:“放心,家里别的不说,几个忠心的下人还是有的。”
薛宝钗颔首示意,旋即又对着薛蟠着重强调:“兄长待会儿务必牢记,动手的仅是你身边下人,哥哥本人并未亲自动手。”
薛蟠向来听他这妹妹的话,当下重重地点头应下。
薛宝钗细致叮嘱一番后,转而面向站在原地、略显茫然无措的甄英莲说道:“既然兄长将你买下,从即日起,你便是我们薛家之人。
日后,你便在我屋内侍奉。
我见你还没有个名字,不如由我为你取一个?”
甄英莲显然未作过多思考,她望向薛宝钗,轻轻颔首回应:“奴婢听从姑娘吩咐。”
薛宝钗听闻此言,顿时如释重负。
当前各项事务基本已妥善安排妥当,唯一尚存的漏洞便是薛蟠购置回来的这位小丫鬟。
尽管她并不愿意做那些残忍的事,然而倘若这位小丫鬟不愿予以配合,甚至萌生出检举薛蟠的念头,那么她也只能将她给处理了。
思索间,她面向甄英莲发问:“你记不起自己的名字,那可还记得家乡在何处?”
甄英莲摇了摇头回应道:“以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薛宝钗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略作思忖后,便语气平淡地说道:“从今往后,你就叫香菱吧。”
另一边应天府衙门
现任应天府知府的贾雨村,端坐在内堂之中,神色间隐约流露出几分复杂。
此刻,他正审慎思考着该如何处置甄英莲一事。
贾雨村出身于书香门第之家。
然而,常言“富不过三代”,至他这一代,家族已然中道衰落。
他也从世家子弟沦为一介贫寒书生,寄居于葫芦庙,以卖诗作文维持生计。
所幸,他赢得了乡宦贤士甄士隐的赏识与青睐。
甄士隐对其关爱有加,不遗余力地予以资助。
贾雨村由此得以考中进士,进而踏入仕途。
应当说,甄士隐于他而言,有着再造之恩。
甄英莲系甄士隐之女,这一情况他是从衙门的一名门子处获悉的。
说来颇为凑巧,该门子正是先前他寄居葫芦庙时的一名小沙弥。
贾雨村初履任职之际,便发生了这起命案,原本他是打算对凶犯予以从重惩处。
然而,偏偏那门子称,行凶者乃出自金陵薛家。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他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甚至,他能够补缺应天府知府这一职位,还与贾家存在一定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