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这一落泪,屋内一众丫鬟婆子也纷纷抽泣起来。
贾敬见状,神色凝重,赶忙劝道:“婶娘,且先让韩太医为宝玉诊治。”
贾母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让出位置,急切说道:“快,韩太医是吧?赶紧给我家宝玉瞧瞧。”
韩太医上前,将药箱置于一旁,伸出手为贾宝玉把脉。
良久,只见韩太医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看了贾宝玉一眼。
贾母等人见状,忙焦急问道:“韩太医,怎么样了?”
韩太医一边把脉,一边摇头捋须,口中喃喃:“真是奇了怪了。”
贾母以为贾宝玉无力回天,顿时双腿一软,几欲瘫倒。
贾敬忙稳住心神,沉声追问:“韩太医,究竟如何?”
韩太医这才回神,说道:“贵公子并无大碍。”
“啊?”
被鸳鸯搀扶着的贾母,瞬间精神一振,难以置信地看向韩太医。
韩太医望着贾宝玉,面露纠结之色,说道:“从贵公子脉象来看,虽似有纵欲过度之象,但底子尚好,并无大碍。
只是这脸色,看着着实怪异。”
中医讲究内外兼察,脉象往往比脸色更能反映实情。
贾宝玉脉象平稳,按理说脸色不该如此苍白。
韩太医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情形。
众人听闻“纵欲过度”四字,皆是一脸惊愕。
贾宝玉不过十三四岁,竟被说是纵欲过度?
贾母心中不免对韩太医的医术产生怀疑,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起来。
别不是请了个庸医进府吧?
韩太医行医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见贾母的神情,便知她心存疑虑,顿时脸色一沉,作势要拂袖而去。
他可是安朔帝特地安排常驻在勇毅侯府的太医,这会正忙着给元春配药呢。
若不是贾敬亲自上门相请,又有秦可卿和元春在一旁催促,他才不愿趟这浑水!
贾母满心疑惑,贾敬、贾赦却对韩太医深信不疑。
这韩太医可是赵驹特意跑去求安朔帝请到府里来的,人家要是没两把刷子,赵驹怎会如此上心?
正思忖间,贾赦不经意间瞥了眼贾宝玉,脸色瞬间变得极为怪异。
他不敢置信地伸手,在贾宝玉有些微胖的脸颊上轻轻一掐,指尖竟沾上一层白粉,露出底下略显蜡黄的肤色。
“哎呦!”
贾赦这一掐毫无征兆,近日他带着贾琮在东路院演武场习武,力气比往日大了许多,且手上因舞刀弄棒变得粗糙。
贾宝玉冷不丁遭此突袭,脸上微微一疼,再也装不下去,捂着脸坐了起来。
贾母等人被他突然起身的动静吓得不轻,可瞧着贾宝玉起身动作麻利,哪还不明白他是在装晕?
贾赦也被贾宝玉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不自觉地一抖。
他看着指尖的白粉,凑近闻了闻,嘴角微微抽搐,说道:“这……好像是水粉……”
这跟他新讨来的小老婆身上的味道颇为相似。
玫瑰味……
此时韩太医还在屋里,贾母等人只觉得脸都要被丢尽了。
这孽障,竟是在装晕吓人!
更何况,堂堂武勋之后,竟在脸上涂抹怎么多的胭脂水粉!
贾敬、贾赦更是脸色一黑,当场拂袖而去。
行至门口,纵使贾敬向来修养极佳,此刻也终是按捺不住,对着贾政呛声道:“政弟,平日里还是好生管教管教你家宝玉吧!”
那韩太医眼见形势不妙,竟连问诊费都不收了,匆匆拎起药箱,脚底抹油般跟着溜出了门去。
屋内,只剩下贾母、贾政、贾宝玉,以及一众丫鬟、婆子、小厮。
贾政垂首而立,忽然间,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旋即发出几声低沉的冷笑。
贾宝玉心中暗叫不好,下意识地朝着床头退去,却发现已然退无可退。
“孽障!”
贾敬、贾赦几人尚未走出院门,便听见屋内传来贾政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皆是满心厌烦,不愿再理会这诸多糟心事,遂抬脚往外走去。
没多久,屋内便传来贾宝玉阵阵惨叫声与求饶声。
屋内,只见贾政手持一根鸡毛掸子,正发狠地朝贾宝玉身上抽打,一时间,屋内鸡毛乱飞。
令人诧异的是,以往每每不许贾政管教宝玉的贾母,此番竟任由贾政这般施为。
贾母瞧着贾宝玉被打得哭爹喊娘,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终究未出言阻拦。
这鳖孙害得她这一大把年纪的老人家差点把眼睛哭瞎不说,还让她在一众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可不就就得好好收拾收拾!
迎春几人,早在贾政动手之前,便被探春拽着躲进了里间。
袭人等一众丫鬟婆子,虽有心阻拦贾政,可瞧着贾母都只是沉着脸,一声不吭,她们哪还敢贸然出头?
特别是袭人,此时王夫人被贾母圈禁在佛堂,没人护着她,贾政更是对她没个好印象。
若是强行拦着,万一贾政盛怒之下,将她逐出荣国府去,那可真是连哭都没地方哭。
第237章 不敢吭声
眼见贾政手中的鸡毛掸子都快打折了,贾母这才重重顿了顿拐杖,沉声道:“行了!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亲生儿子,你还真要把他打死不成?”
贾政心中的怒火尚未平息,又是奋力一鸡毛掸子狠狠抽在贾宝玉身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鸡毛掸子终究不堪重负,断成两截。
他满脸怒容,双眼通红,望着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奄奄一息的贾宝玉,喝道:“孽障!你且说说,为何要装晕吓我们?”
这一场闹剧,旁人受些惊吓倒也罢了,最多不过虚惊一场。
可贾母却截然不同。
贾母年事已高,身体和精神都大不如前,最忌讳心情大起大落。
好在贾母福泽深厚,身子骨硬朗,并未出什么事。
但凡被贾宝玉这一遭吓出个好歹来,他无论如何也要开了祠堂,遵循族规,将这孽障逐出贾家,以正家风。
见贾宝玉只是痛苦呻吟,紧闭双眼,并不愿开口说话。
贾母又急又气,手中拐杖重重一跺,指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李贵,道:“你来说,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贾宝玉装晕糊弄众人,李贵刚才还出于忠心,硬着头皮替他担责,这会儿心中懊悔万分,肠子都快要悔青了。
见贾母、贾政两双眼睛皆紧紧盯着自己,李贵吓得混身一颤,双腿发软,差点站不稳。
他战战兢兢回应道:“老祖宗、老爷,小的们当时只当宝二爷是被那群臭丘八给冲撞了,失了心智。
实在不知宝二爷是在装晕啊!”
贾政面色阴沉,冷声道:“没什么事,这孽障跑出府去做什么?”
李贵下意识瞧了瞧佯装昏死的贾宝玉,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贾政或许不太了解贾宝玉的习性,可他作为自幼相伴的奶兄弟,又怎么会不知道?
倘若直言贾宝玉出门是为了去见被贾母夸成天仙下凡的薛宝琴,贾政必定会再狠狠笞责他一番。
见李贵不说话,贾政怒目圆睁,瞪向李贵,呵斥道:“你看他作甚?还不快讲!”
李贵吓得“扑通”跪地,结结巴巴道:“宝……宝二爷听闻薛家二老爷仙逝,想着前去祭奠一番。”
贾政听了,神色稍缓。
看来,这孽障虽不喜读书,但在外人面前,礼数倒还算是周全。
贾母却面色阴沉,缄口不语。
以她对贾宝玉的了解,这祭奠薛二老爷恐怕是假,想去见薛宝琴才是真。
贾政因自家儿子被人冲撞,心中恼火,厉声问道:“可看清是哪个军营的?”
大景朝律例严明,严禁纵马惊扰闹市。
昔日孝和亲王萧渊就是在闹市纵马,便被赵驹拿住把柄,狠狠敲了一笔。
这会贾宝玉被吓成这样,怎么说也不能放过那群人。
李贵面露惭色,小声回道:“小的不识字。”
茗烟赶忙接话:“小的记得,那队丘八的军旗上写着一个‘疾’字。”
此言一出,内屋的探春不禁轻轻惊呼一声。
迎春、惜春、林黛玉几人在内屋。
她们满心好奇地问道:“三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探春向外瞧了瞧,见无人留意,才松了口气。
见几个姐妹皆眼巴巴望着自己,犹豫片刻,方说道:“外头所说的疾字旗,乃是表哥麾下的精锐之师……”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迎春问道:“要不要去跟二叔讲一声?”
赵驹与荣国府沾亲带故,眼见贾政似要找麻烦,众人不免担忧。
探春有些心动,林黛玉却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吧,这种事,三妹妹着实不好开口。”
一边是表哥赵驹,一边是父亲贾政与兄长贾宝玉,探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探春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踌躇道:“就怕父亲不知内情,白白折腾一场。”
林黛玉劝慰道:“放心吧,二舅舅对这些事不甚熟稔,总归要问过大舅舅或者东府大舅舅,不必忧心。”
贾敬如今还是赵驹的下属,怎敢去找赵驹的麻烦?
果不其然,贾政平日里对这些军务之事甚少留意,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疾字旗隶属于哪个军营。
眼见贾母亦是一脸茫然,贾政便吩咐小厮,速速去请贾敬前来。
贾敬此刻在破锋军担任指挥佥事一职,对军中事务了如指掌,问他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