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怕那皇帝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将我诛杀?”
几人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在他们看来,皇帝现如今已经是彻底不管不顾了。
只要有谁反对他,那便会被他当即屠戮,根本不考虑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
前两天凌迟黄立极等人,就是最好的印证。
他们虽然也是儒家学子,孔庆宗的衣钵传人。
可在屠刀面前,几人终究还是第一时间便想着滑跪了。
没办法。
背叛圣人顶多被骂、被戳脊梁骨。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不听皇帝的可是真的会死!
听着堂下几人的担忧,孔庆宗却只是发出一声不屑冷笑,随即开口说道:
“你们几个不用担忧什么,现在就去准备一下,召集书院中的学生明日在国子监门口聚集,到时候我会带头阐明大义,不用你们出头。”
“儒家传承,断然是不可能在我这里被打断脊梁的,那些奇淫技巧之事,我也绝不可能让它们踏进北麓书院一步。”
“至于皇帝若是想要我的命,那就给他便是。”
“到时候就看,他够不够资格接下我这条孔家后人的老命了。”
几人听着这决绝之言,也是在犹豫好一会儿后方才咬咬牙道:
“学生明白,那学生现在就去准备。”
由于这些人和孔庆宗有利益捆绑,所以他们虽然心里担忧惊惧,但也不可能真去违抗对方。
反正明天他们就站在一旁,尽量不发声便是。
这样一来,皇帝总不可能再把屠刀砍到他们头上。
几人拱手说完,便快步离去。
而等到几人离去过后,孔庆宗又掏出一封信看向身旁一名哑巴老奴,继续吩咐道:
“你现在便替我去将这封信传给家里,记住,务必要稳妥。”
老奴接过信件郑重点头,随即快步离去。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孔庆宗闭上眼睛,一脸云淡风轻。
他已经猜到了皇帝会怎么做。
无非就是看他不同意,将他一举诛杀。
但对此。
孔庆宗并不害怕,甚至还大为期待。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当然。
孔庆宗心中所谓的义,并不是为了捍卫儒学而奋不顾身的大义。
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在孔庆宗看来实在太过可笑。
身处孔家这种传承了足有千年的世家豪族,孔庆宗看问题的角度自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在孔庆宗的角度上。
哪里来那么多为了大义而献身的卫道士?
无非只不过是普通人看不清楚背后的逻辑罢了。
就好比二桃杀三士。
三士真的愿意死吗?
从个人角度来说,肯定是不愿意的。
但若是想到自己死了能让自己的子孙三家分晋,那就再愿意坦然赴死不过了。
对于孔庆宗来说,也是如此。
他死了。
但是他的儿孙却可以得到更多的利益。
这样一来,他的死就是值得的了。
我清廉刚正粗布麻衣≠我的子孙不能享尽荣华富贵。
两者并不冲突。
至于刚刚那封密信究竟写了什么。
一方面是给家里提个醒。
告诉家里皇帝竟敢把手伸向儒家根本,妄图改革教育,让家里提前做好准备。
最好是联合其他世家,赶紧把皇帝给换掉。
这样的皇帝多留一天,搞不好就会多生出一份乱子来。
另一方面就是告诉家里。
他孔庆宗要用自己的死,来给皇帝想要在京城里改革教育的事当头一击。
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帝从哪来回哪去。
反正核心主旨就是:他为孔家做了大贡献,孔家千万不要忘了他的这份贡献。
孔庆宗要做的事其实也很简单。
明天,他就要在国子监门口带头生事。
到时候必然会吸引来一大群人围观。
他就要在这种情况下。
一边高呼圣人言语,一边把自己给一头撞死。
想着自己要做的事。
孔庆宗脸上就不禁浮出一抹对皇帝报复的快意。
当着一众学子和百姓的面,硬生生逼死京中一位颇有清名的大儒,这名大儒唯一所求,也只不过是坚守圣人学说而已。
这样一来。
人心浮动之下,你那所谓的教育改革,又有几人会去真心实地的落实学习?!
只要时间稍微一长,届时外界在稍微施加些压力,一切都将不攻自破。
而这一切所付出的,也只不过是他的这条老命而已。
既能给皇帝诛心一击,又能给自己的这脉旁支换来大笔名望。
在孔庆宗看来,这笔买卖实在是再划算不过了。
同时。
再一想到自己的儿孙,也将因自己在京城内的举动而获得更多的利益时。
孔庆宗脸上的表情就跟着变得更加耐人寻味了。
虽说他的儿孙已在山东坐拥数十万亩良田、
虽说他儿孙府中的奴仆都已然过千、
虽说他的儿孙在当地恣意行事也无人敢管
但这对孔庆宗来说,还远远不够。
又有哪个人会嫌自己家的良田多呢?
孔庆宗这一辈子,所考虑的都是在为自己的儿孙谋福利。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京中一直坚持过苦行僧生活的原因。
贞节牌坊立起来了,后人才好享受不是?
想着这些,孔庆宗也是表情轻松的在桌上敲打起干瘦的指节。
对于自己明日就要赴死之事,他显然毫不在意。
与此同时。
乾清宫内。
张维贤与陈新甲来到宫殿里后。
看着陛下那仍在认真翻阅地图堪舆的神色,两人也是实在不忍心打扰。
但没办法,事关重大,不开口实在不行。
顿了顿后,陈新甲率先开口道:“陛下,臣等刚才已经向北麓书院的孔庆宗言说了改革教育之事。”
“但孔庆宗不愿配合,而且不仅如此其人似乎还有在京城内掀起风浪的意思。”
“孔庆宗在京中多有清名,许多官员及市井百姓都曾听过其讲学,而且其本人已经年过六十。”
“若是贸然处置的话,恐怕其会当即寻死,继而引起人心震荡。”
“对此情形,臣等也怕误了陛下布局,所以不敢擅自决断,特来向陛下请示。”
说完。
陈新甲与张维贤便垂手站在原地,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在二人看来。
孔庆宗的事其实也不是真的不可着手。
但现在有个问题就是,时间不够。
要是放在正常情况下,对待孔庆宗这种人其实也很简单。
你不愿意改儒为科,还不怕死是吧?
行,你孔庆宗是粗布麻衣颇有清名,但你家总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吧?
从你老家山东入手,我就不信查不出来有关于你的一点罪证。
对现如今已经烂到根的大明朝来说。
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当朝为官并颇负清名的,多多少少是有点问题的。
这是想都不用想就能明白的道理。
毕竟之前皇上没登基之前,翰林院里可是实打实有一批快要饿死的穷翰林。
怎么没见有人夸这些人清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