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请住手 第682节

  他这话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麻烦?责罚?”姜南絮轻轻摇头,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种对世事无常的了然,“你惹下的,岂止是麻烦。至于责罚……若按门规,你与外人私自进行生死决斗,便有不是。但此事前因后果特殊,楚长河亦曾当众允诺,江湖规矩在此,倒也不能全然怪你。”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楚长河,是朝天宗宗主,是雄踞一方的江湖巨擘,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关系盘根错节。他在我无相阁地界,与我的弟子进行生死决斗,然后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这件事,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会远远超出你我的想象。”

  “朝天宗绝不会善罢甘休不说,那些与楚长河利益相关者,那些觊觎朝天宗权柄者,以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者……都会借此机会兴风作浪。到时候,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你,指向我无相阁。即便我们手握‘生死状’,即便真相或许真如你所说,但在绝对的利益和汹涌的舆论面前,所谓的真相和规矩,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

  沐漓听得脸色发白,急声道:“师父!那……那亦儿他……”

  姜南絮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始终锁在秦亦脸上,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秦亦,你看着我,回答我。你方才所说,是否句句属实?楚长河,当真只是中了你的麻药暗器,负伤退走,然后在你寻找过程中失踪?你……当真没有取他性命?”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沐漓、秦亦,甚至连窗外竹林的沙沙声仿佛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姜南絮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和秦亦平静回望的视线交汇之处。

  秦亦缓缓站起身,对着姜南絮,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没有任何躲闪,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玉石相击:

  “师爷在上,弟子秦亦,今日在此立誓:弟子与楚宗主确因薛姑娘之事结怨,弟子亦确有为薛姑娘讨还公道之心。然而弟子从未蓄意取楚宗主性命。弟子所用暗器与麻药,只为自保制敌,逼其知难而退。至于楚宗主最终下落,弟子确实不知,搜寻未果亦是实情。弟子方才所言,若有半字虚假,愿受门规极刑处置。”

  武者重诺,誓言更是重于性命。

  尤其是在姜南絮这样的前辈高人面前,以神魂起誓,几乎是最高规格的保证。

  姜南絮深深地看着秦亦,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坦荡无畏的眼眸,看了许久许久。久到沐漓都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久到窗外日影似乎都偏移了几分。

  终于,姜南絮缓缓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时,眼中那抹锐利探究的光芒已然敛去,重新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深邃。她轻轻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

  “很好。”

  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这两个字,却让沐漓一直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她了解师父,这两个字,意味着师父至少表面上认可了秦亦的说法,暂时不会深究下去。

  姜南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摇曳的绿竹,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威严:“沐漓。”

  “弟子在。”

  “你带秦亦和祝家姑娘先回厢房安顿。秦亦今日真气心神消耗俱大,需好生调息恢复,不得打扰。祝家两位姑娘也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是,师父。”

  “另外,”姜南絮语气微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即刻起,没有我的允许,秦亦不得离开无相阁范围。祝家两位姑娘,也暂留阁内,由你妥善照看。朝天宗弟子那边,我自会处理,你们不必理会,更不要与之接触。”

  沐漓心中一凛。这看似是软禁和保护,将秦亦和祝家姐妹圈在相对安全的范围内,避免与朝天宗的人再起冲突,也便于控制消息。

  但她明白,这同时也是师父在观察,在等待,等待曲天扬的搜索结果,等待朝天宗那边的反应,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弟子明白,谨遵师父吩咐。”沐漓躬身应下。

  秦亦也行礼道:“多谢师爷庇护,弟子遵命。”

  姜南絮没有再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沐漓和秦亦悄然退出了云烟阁。

  走下观云台的石阶,沐漓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湿了。她转头看向秦亦,眼中依旧残留着担忧和后怕,低声道:“亦儿,你……”

  秦亦对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师叔,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沐漓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中的不安才稍稍平复些许。她不再多问,只是轻声道:“先回去休息。想颜和想容一定等急了。”

  两人回到厢房时,祝想颜和祝想容果然正在厅堂内焦急地踱步等待。

  一见秦亦回来,祝想颜立刻扑了上来,又是一番含泪的查看和询问,秦亦温言安抚了许久,才让她们的情绪稳定下来。

  沐漓也帮着劝慰,并安排她们去厢房休息。姐妹俩也确实心力交瘁,见秦亦安然归来,心神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乖乖去了。

  厅堂内,又只剩下沐漓和秦亦二人。沐漓亲手沏了茶,两人对坐,一时无言,只有茶水袅袅的热气在空气中升腾。

  沉默良久,沐漓终于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亦儿,现在只有你我。楚长河他……真的只是失踪?”

  秦亦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温暖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熨帖。他放下茶杯,抬眼看着沐漓,眼神复杂,低声道:“漓儿,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是一种保护。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楚长河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薛姑娘的生命里,也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威胁,这就够了。”

  沐漓的手微微一颤。她听懂了秦亦的言外之意。

  楚长河,死了。

  而且是死无罪证那种,要不然秦亦也不会如此自信的这么说,她心中涌起惊涛骇浪,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平静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温柔表象下的另一面——果断、狠厉、心思缜密得可怕。

  “你……”沐漓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朝天宗一旦认定是你……”

  “他们不会有确凿证据。”

  秦亦打断她,语气平静却笃定,“后山地形复杂,瀑布湍急,尸体或许永远找不到,或许很久以后才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发现,但那时,一切痕迹都已模糊不清。我说他中麻药后逃走,这就是我给所有人的解释。至于别人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而‘生死决斗,各安天命’这八个字,就是我最硬的道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更何况,楚长河今日所为,早已失尽人心。朝天宗内部,恐怕盼着他出事的大有人在。他的死,对某些人来说,未必不是机会。江湖,从来不只是打打杀杀。”

  沐漓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条分缕析,看着他冷静地权衡利弊,甚至看到了更深层次的布局可能。

  这个少年,不仅在武力上有着不可思议的手段,在心术谋略上,竟也如此……老辣。

  “这些……是谁教你的?”沐漓忍不住问。

  秦亦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有些飘忽:“没人教。有些东西,或许是天生就懂,又或许……是经历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穿越前看了太多人情冷暖,早已让他见识过太多远超这个时代江湖争斗的残酷与复杂。

  沐漓默然。

  她忽然觉得,秦亦身上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迷雾,让她既感到安心,又有些莫名的距离感,但无论如何,他是秦亦,是她倾心相待的人,也是无相阁的弟子。

  “罢了。”沐漓最终叹了口气,不再追问细节,“你心中有数就好。只是千万小心,师父虽然暂时信了你的说法,但此事绝不算完。朝天宗那边,必有大风波。”

  “我明白。”秦亦点头,“师爷让我暂留阁内,既是保护,也是观望。我会耐心等待。”

  两人又说了些话,主要是沐漓叮嘱他好好调息,莫要留下隐患。正说着,门外传来弟子禀报,说曲长老已从后山返回,阁主召沐长老和秦亦师弟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第二次搜寻有了结果。

  秦亦神色不变,沐漓却又不自觉紧张起来。

  再次来到云烟阁,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曲天扬站在下首,面色沉肃,旁边还站着几位参与搜寻的核心弟子。姜南絮依旧端坐主位,看不出喜怒。

  “阁主,属下等已仔细搜寻归来。”曲天扬行礼道,声音有些低沉。

  “讲。”姜南絮吐出一个字。

  “是。”曲天扬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的物件,打开,里面是几片深紫色的碎布,边缘有金线云纹,与之前那片类似,但更零碎,污渍也更重,似乎被水流浸泡冲刷过。“

  “这是在瀑布下游约五里处,一片河滩乱石中发现的,挂在荆棘丛上,看质地纹饰,确系楚宗主衣物无疑。”

  他又取出另一个更小的布包,打开后,是几块不规则的、颜色暗沉的碎骨,以及两三枚同样变形严重、表面布满划痕的金属颗粒。

  ————

第791章 没有万一

  “这些碎骨,是在发现衣物碎片不远处的河床石缝里找到的,初步判断……是人骨,且骨骼粗壮,属于成年男性武者。这些金属颗粒,则嵌在附近一棵被冲倒的树干中。”

  曲天扬顿了顿,语气沉重地总结:“综合来看,楚宗主很可能在瀑布上游某处失足坠落,衣物被岩石树枝刮破散落,尸身……则在激流中撞击岩石导致碎裂,部份残骸被冲至下游。由于水流湍急,暗礁漩涡众多,大部分遗骸可能已沉入深潭或被冲往更远的下游,难以尽数寻获。”

  这个结论,虽然仍有“可能”、“很可能”这样的字眼,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楚长河,凶多吉少,极大可能已坠瀑身亡,尸骨不全。

  阁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秦亦。

  秦亦脸上适当地露出了震惊和一丝沉痛的表情,他上前一步,对着姜南絮和曲天扬躬身道:“师爷,曲长老……弟子……弟子虽与楚宗主有隙,但绝未想到会……会是如此结果。弟子当时只是用麻药暗器逼退他,怎料他……”

  姜南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扫过那些“证据”,又看向曲天扬:“可能确定,这些碎骨属于楚宗主?可能确定,他是坠崖而死,而非其他原因?”

  曲天扬苦笑:“回阁主,仅凭这些碎骨和衣物,无法完全确定身份,只能说可能性极大。至于死因……从骨骼碎裂情况和发现位置推断,坠崖撞击是最合理的解释。但,是否因麻药影响导致失足,抑或其他原因,无从考证。”

  这便留下了一个模糊地带。

  可以是秦亦的麻药导致楚长河失足,也可以是楚长河自己慌不择路失足,甚至可以是其他意外。没有确凿证据指向秦亦直接杀人。

  姜南絮沉默片刻,缓缓道:“将这些物件妥善封存。朝天宗弟子那边……崔星辰等人也进山搜寻了?”

  “是,他们与我们几乎同时出山,似乎也发现了下游的一些痕迹,情绪……颇为激动。”

  曲天扬回道。

  “知道了。”姜南絮颔首,“你先下去,约束弟子,不得随意议论。沐漓,秦亦,你们留下。”

  曲天扬等人行礼退下。

  阁内又只剩三人。

  姜南絮看着秦亦,目光深邃难测,缓缓道:“秦亦,碎骨与衣物被发现,楚长河坠亡的可能性大增。无论真相如何,在朝天宗乃至整个江湖看来,楚长河的死,都与你脱不了干系。‘生死状’可挡明面追责,却挡不住暗箭难防,更挡不住人心利用。”

  秦亦低头:“弟子明白。一切皆因弟子而起,愿听师爷发落。”

  姜南絮摇了摇头:“发落你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让你尽快离开这个漩涡中心。江陵,乃至整个大梁武林,很快就会因楚长河之死风起云涌。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也将我无相阁置于火上烤。”

  沐漓急道:“师父!您是要赶亦儿走?可他出去,岂不是更危险?”

  “留在江陵,危险来自四面八方,防不胜防。”

  姜南絮冷静道,“离开,虽有风险,但天高地阔,反而有辗转腾挪的余地。更何况……”她看向秦亦,“比武大会已结束,你也该兑现承诺,送祝家姑娘回京了。京都乃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朝廷法度森严,江湖势力再大,在那里也要收敛几分。那是目前最适合你暂避风头的地方。”

  秦亦心中一动,姜南絮这个安排,确实是最合理的,既能让他避开眼下最直接的冲突,又给了他一个正当的离开理由,还指明了相对安全的去处。

  毕竟,秦亦在京都的关系还是很硬的,纵使不算他在盛平帝面前独得圣宠,光是国公府和宰相府这两大靠山的存在,就没有人能奈何他。

  “师爷思虑周全,弟子遵命。”秦亦躬身道。

  “不必多礼。”

  姜南絮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你既入我无相阁门下,我便有责任护你周全。此去京都,路途遥远,务必小心。低调行事,莫要再惹是非。楚长河之事,我会尽力周旋,能压下多少,能拖延多久,且看天意与时局。你……好自为之。”

  “是,弟子谨记师爷教诲。”

  “去吧。收拾行装,午后便从后门离开,马车我会让人备好。沐漓,你去帮秦亦准备一下,也…道个别吧。”

  姜南絮说完,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言。

  “弟子告退。”秦亦和沐漓行礼退出。

  走出云烟阁,沐漓的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分别的时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亦儿……”她声音哽咽。

  秦亦心中也有些不舍,轻轻握住她的手:“漓儿,别难过。京都离江陵虽远,但总有再见之日。你在这里,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帮师爷分忧。”

  沐漓用力点头,强忍着泪水:“我……我去给你准备些路上用的药材和干粮。你……你一定要平安抵达,到了就立刻给我……给阁里来信!”

  “一定。”

  两人回到厢房,祝家姐妹也已醒来,得知要立刻启程回京,虽然意外,但想到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与秦亦一同回家,又隐隐有些期待和安心。姐妹俩连忙帮着最后检查行李。

  沐漓则匆匆去了一趟药房和厨房,准备了整整一大包东西,有疗伤解毒的成药,有易储存的精致点心肉脯,有干净的饮水皮囊,甚至还有几套换洗衣物,考虑得极为周到。

  就在秦亦他们收拾得差不多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秦亦开门,微微一怔。门外站着的,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的薛可凝。

  “薛姑娘?”秦亦侧身,“请进。”

  薛可凝走进房间,对正在忙碌的祝家姐妹和沐漓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看向秦亦,轻声道:“秦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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