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想颜和祝想容对视一眼,乖巧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对沐漓道:“沐前辈,我们好像有件东西落在厢房了,去取一下。”说着,两人便拉着还有些发愣的沐漓,一起退出了房间,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秦亦和薛可凝两人。
沉默了片刻,薛可凝抬起头,直视着秦亦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看到他心底最深处。她缓缓地,用很轻但异常清晰的声音问道:“秦公子,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秦亦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韧的女子,知道瞒不过她,也没有必要再瞒她。他轻轻点了点头,同样清晰而低声道:“是。”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认,薛可凝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沉闷、恐惧、压抑全部置换出去,不过她心中还是有些许沉闷,虽然她早已看透了楚长河的为人,可再怎么说,他都是自己师父,教了她十多年的武功,得知他被杀,她也说不上喜悲来。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虽然仍有水光闪烁,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和一种破茧新生的清明。
“谢谢。”
她看着秦亦,泪水终于滑落,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弧度,“谢谢你,秦亦。谢谢你……替我斩断了那根锁链。”
她没有再称“秦公子”,而是直呼其名,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和感激。
“可凝,你不必谢我。”秦亦摇头,“他那样对你,本就该死。我出手,也不全是为了你。”
“我知道。”薛可凝点头,“但结果是一样的。是你给了我重新呼吸的机会,给了我……选择未来的可能。”她顿了顿,擦去眼泪,神情变得认真而坚定,“秦亦,我来,是想告诉你我的决定。”
“你说。”
“我……不能跟你去京都。”
薛可凝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秦亦皱眉:“为什么?楚长河已死,你回朝天宗,处境只会更艰难。那些忠于他的人,或许会迁怒于你。跟我走,至少我能护你周全。”
薛可凝却缓缓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正因为他死了,我才更不能现在跟你走。秦亦,你想想,天下人都知道,你与楚长河生死决斗,起因在我。”
“如今楚长河死了,尸骨不全,而我这个‘红颜祸水’却立刻跟着‘凶手’远走高飞,消失无踪……江湖上会如何传言?他们会说,这一切都是我与你早就设好的局,是我勾结外人,弑杀恩师,然后卷走宗门秘密,与情郎双宿双飞!”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这样的污名,我背不起,你更背不起!无相阁也背不起!到那时,你就不是‘依生死状决斗获胜’,而是‘勾结逆徒,设局弑师,心术歹毒’的武林公敌!朝天宗将有无穷的理由和怒火向你、向无相阁倾泻!我绝不能让你因为我,陷入那样的境地!”
秦亦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薛可凝考虑得更深、更远,舆论的力量,有时比武力的威胁更可怕。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可是你回去……”秦亦依旧担忧。
“我回去,是以朝天宗弟子,是以楚长河关门弟子的身份回去。”
薛可凝打断他,语气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分析意味,“我要回去,为他守灵,为他料理后事,哪怕只是表面功夫。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薛可凝,对师尊的突然罹难悲痛万分,恪守弟子本分。我要站在明处,承受所有的审视和猜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而且,秦亦,你或许不了解朝天宗内部。楚长河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多年,宗内几位实权长老早就对他不满,只是慑于他的武功和手段,敢怒不敢言。”
“这次来江陵,无一位长老随行,便是明证。他的死,对某些人来说,是噩耗,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或许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这次回去,朝天宗怕是要变天了,他们都会忙着争夺宗主之位,对于我,怕是也没有心情和时间问责,你不用过多担心…而且,他们或许还需要我的支持,又怎么会为难我?”
秦亦听懂了:“你是想……”
“我不想卷入他们的权力争斗。”薛可凝摇头,“但我会利用这个局面。作为楚长河生前最‘看重’——或许该说最‘利用’的弟子,我的态度,在某些时候或许能成为一个筹码,或者……一面挡箭牌。”
“不过我会谨慎行事,尽量不站队,只求一个相对安稳的脱身之机。等到风头稍过,等到楚长河之死带来的最初冲击和混乱过去,等到那些长老们忙于争夺权柄而无暇过多关注我这个‘失了靠山’的弱女子时……或许,才是我真正离开的时候。”
她的计划清晰而冷静,显示出与外表不符的坚韧和智慧,秦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怜惜,也有更深的担忧。
“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薛可凝再次打断他,眼神异常坚定,“秦亦,这是我自己的路,我必须自己走完。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身后,靠着你的庇护。”
“楚长河死了,我的心锁开了,但我的翅膀,需要我自己去展开,去经历风雨。否则,我永远也配不上……”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红晕,移开了目光,声音低了下去,“配不上你…的真正的自由。”
其实,薛可凝想要在这种时候对秦亦表达爱意,只可惜她的脸皮还是太薄了一些,有些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把那些话换成了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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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命运弄人
秦亦明白了她的决心。
这个女子,要的不仅仅是肉体的逃离,更是精神的独立和尊严的完整,他尊重她的选择。
“我明白了。”秦亦点头,郑重道,“那你万事小心。若有任何危险,任何时候需要帮助,想办法传信给我。无论我在哪里,一定会来,等你办完了事情,直接去京都找我即可,我在府上等着你。”
薛可凝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但笑容却无比真切。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件用丝帕小心包裹的东西,递给秦亦。
秦亦接过,入手温润。
打开丝帕,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玉佩呈罕见的暖白色,质地细腻莹润,雕刻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工艺精湛,栩栩如生。
最奇特的是,莲花中心一点天然淡红,如同花蕊一般,更添灵气。玉佩上还带着薛可凝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幽香。
“这是……”
秦亦看向她。
薛可凝的脸更红了一些,目光却勇敢地迎着他:“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惟一遗物。她说…如果将来遇到值得完全信任、可以托付的人,就把这块玉佩交给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秦亦,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保管。等我处理好朝天宗的一切,等我真正自由、真正能够毫无牵挂地走向你的时候…我会去京都找你。到时候…你再把它,完整地还给我,好吗?”
这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表白和约定。
秦亦握着手中温润的玉佩,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情意和信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薛可凝清澈而充满期盼的眼眸,郑重地将玉佩贴身收好,然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我等你。在京都,等你来取回它。”
薛可凝笑了,笑容如同雨后初绽的莲花,清丽绝伦,带着泪光,却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她深深看了秦亦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决然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秦亦站在原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玉佩的温润和幽香。他知道,这一别,或许需要很久才能再见。但他相信,这个看似柔弱、内心却比谁都坚韧的女子,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过了一会儿,沐漓和祝家姐妹才回来。
沐漓的眼睛也有些红,显然是看到了薛可凝离开时的样子,也猜到了几分。
她没再多问,只是将准备好的大包裹交给秦亦,又仔细叮嘱了许多路上注意事项。
午时刚过,一辆外表朴素却结实宽敞的马车,已经停在了无相阁后门一处僻静的巷弄里。
车夫是个面貌普通、眼神沉稳的中年汉子,名叫老李,是无相阁信得过的老人。
姜南絮没有再来送行,但派了一位心腹弟子送来一句话:“一路顺风,谨记所言。”
沐漓一直送到无相山下,看着秦亦将行李搬上马车,扶着祝家姐妹上车,心中的不舍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上前,最后替秦亦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指尖微微颤抖。
“亦儿……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师父,你也保重。等我安顿好,就给你写信。”
秦亦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夫轻轻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无相阁的后巷,驶入了江陵城午后略显喧嚣的街道,向着城东的码头方向而去。
沐漓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弹,直到眼眶中的温热终于滑落。
马车内,秦亦掀开车窗的布帘,最后看了一眼无相阁那巍峨的阁楼轮廓,然后轻轻放下。
他靠坐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祝想颜和祝想容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身边,姐妹俩经过连番惊吓和奔波,此刻在轻微摇晃的车厢里,终于感到一丝安心,渐渐有了睡意。
秦亦的心却并不平静。
江陵之事,看似告一段落,但他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前夕暂时的宁静。
楚长河的死,就像一颗投入江湖深潭的炸弹,涟漪终将扩散开来,波及四方。
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
……
正月二十五,年味未散。
江陵码头比往日更加喧腾热闹。
虽已过了最鼎盛的正月十五上元节,但“正月里头都是年”的老话儿在这座南方大运河枢纽城市中,依旧体现得淋漓尽致。
宽阔的江面上,大小船只往来如梭,客船、货船、官船、画舫,桅杆林立,帆影交错。
码头上人头攒动,挑夫吆喝着号子搬运货物,商贩扯着嗓子招揽生意,旅人提着行李穿梭其间,孩童举着糖人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差点撞到人时引来长辈一声笑骂,迎来送往的画面比比皆是。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息——江水的湿润、岸边小吃摊传来的油炸食物的焦香、还有各处香烛铺子飘出的檀香味儿,混杂着人声鼎沸的热浪,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的码头画卷,远远看去,也能感觉到一丝还没有彻底散尽的年味。
而秦亦一袭青衫,立在码头石阶上,身后跟着两位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绝色女子,正是祝想颜与祝想容姐妹二人。
车夫驾着那辆从无相山山脚下驶出的青篷马车,在将三人送到码头后,便恭敬地朝秦亦行了一礼,随即调转马头回去了,马蹄声淹没在码头的喧嚣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繁忙的景象。
江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微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份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静,他确实平静——比起当初出使南楚时在两国边境遭遇的擒龙阙以及南楚军队的伏击暗杀,亦或是比起素城面对北疆重骑兵团时那生死一线的冲阵,眼下这看似是逃亡一般的登船离开,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事情。
更何况,楚长河已死,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
至于朝天宗可能的报复、江湖上的流言蜚语,那是后话,而且谁也不确定,薛可凝口中那些跟楚长河不睦的长老会不会找他的麻烦。
此刻的他,只想平安将祝家姐妹送回京都,完成对她们哥哥祝想华的承诺,也让这两个与他命运纠缠的女子,有个安稳的归宿。
“夫君,船票买好了吗?”
祝想颜拉了拉秦亦的衣袖,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外罩浅杏色绣梅枝的斗篷,衬得她娇俏可人。
在京都生活了半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离家出走时懵懂莽撞的大小姐,言谈举止间多了几分娴静,但那双灵动的眸子,依然藏不住活泼的本性。
秦亦点头,从怀中取出三张船票:“买好了,是去京都的客船‘云帆号’,一个时辰后启航。”
祝想颜接过船票看了看,嘴角弯起甜美的弧度。
她确实归心似箭,在京都那半年,虽然经历了诸多波折,但国公府的生活安稳富足,尤其是古月容待她亲如姐妹一般,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她和秦亦共同生活的痕迹。
离开京都这些日子,她时常会想起国公府里那株老梅,想起和古月容一起在暖阁里绣花品茶的日子,甚至想起厨房刘妈做的桂花糕。
而这次回京,与以往都不同。
姐姐祝想容终于点头,愿意一同前往,这意味着什么,祝想颜心里清楚。
从此以后,她们姐妹不必再分离,可以一同在京都安家,一同……陪伴在秦亦身边,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姐姐,眼中满是欣慰与欢喜。
与妹妹的雀跃相比,祝想容的心情要复杂得多。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外罩月白色镶毛边的斗篷,素雅端庄,此刻她安静地站在秦亦另一侧,目光落在江面往来的船只上,看似平静,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却微微收紧。
这不是她第一次去京都。
半年前,她还是醉仙阁名动江陵的“想容姑娘”,受命潜入大梁,以花魁身份为掩护,执行南楚的隐秘任务。
正是在京都,她第一次遇见秦亦——那个在醉仙阁诗会上写出“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清俊少年,那个明明看穿她身份却选择以琴音相和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