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祝想颜和祝想容:“所以这次,我先下手为强了。”
院中有一瞬的寂静。
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
第767章 朝元归一
片刻之后,祝想颜率先反应过来。
她非但没有露出恐惧或责备,反而紧紧握住了秦亦的手,美眸中迸发出快意与解恨的光芒:“杀得好!”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夫君,你做得对!擒龙阙那些人,尤其是姚天元和吴长垒,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在南楚就横行霸道,助纣为虐,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而且他们几次三番要害夫君,夫君若不反抗,难道等着被他们害死吗?这叫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而且夫君杀了他,对于江湖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祝想颜的反应激烈而直接,她虽不是江湖儿女,可却带着江湖儿女的恩怨分明,对她而言,秦亦的安危远重于那些本就令她厌恶的仇敌的生死。
祝想容的反应则含蓄一些,但眼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复杂的了然所取代。
她想起家族骤逢大难时可能存在的种种疑云,想起江湖上关于擒龙阙的诸多恶评,更想起秦亦曾是她们姐妹绝望中的惟一援手。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坚定的支持:“秦公子是为了自保,也是…为民除害。他们既然存了害人之心,有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秦公子不必为此挂怀。”
她没有像妹妹那样直接叫好,但话语中的理解与支持同样明确。
她选择站在秦亦这一边,不仅因为他是妹妹祝想颜的夫君,是她们的依靠,也同样因为她相信他的为人与判断,并且他还是她未来的…
两姐妹的反应让秦亦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涌起的是一股暖流。
她们没有害怕他手段狠辣,没有质疑他为何如此决绝,而是毫不犹豫地选择理解、支持,甚至为他叫好,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你们不觉得我下手太狠?不担心会引来麻烦?”
秦亦问,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狠?”祝想颜哼了一声,“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夫君,江湖本就如此。至于麻烦…”
她看向秦亦,眼中满是信赖,“我相信夫君既然这么做了,必定是有周密的安排。再说了,夫君不是还有无相阁,还有姜阁主和沐长老么?而且…”
她语气坚定,“无论有什么麻烦,我和姐姐都会站在你这边,与你一同面对。”
祝想容也轻轻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已然表明了一切。
秦亦心中安定下来。
他看着祝想颜明媚而坚定的脸,又看看祝想容文静中带着柔韧的神情,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江陵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擒龙阙覆灭的余波只会越来越剧烈,祝君山得到消息后,南楚的视线必然会聚焦于此,让祝家姐妹继续留在这里,难保不会听到一些关于祝家被灭门的更深层次的风声,徒增伤心与风险。
他握住祝想颜的手,又看向祝想容,温声道:“你们能这么想,我便放心了。这里确实不宜再待下去。等比武大会一结束,我们立刻动身,离开江陵,回京都。”
“回京都?”
祝想颜眼睛一亮,脸上的欣喜几乎要满溢出来,“真的吗?夫君,我们真的可以马上回去了?”
她现在对于京都,对于秦府早充满了归属的憧憬。
“嗯。”秦亦肯定地点头,“京都远离南楚是非,也更安全。到了那里,你们便可以真正安定下来,不必再理会这些江湖纷扰。”
他这话,也是说给祝想容听的,意在安抚她可能因远离故土而产生的不安。
祝想颜高兴极了,忍不住晃了晃秦亦的手臂,随即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姐姐祝想容,脸上露出促狭又得意的笑容:“姐姐,你看,夫君都计划好了。你之前答应的事,可不许反悔哦!”
祝想容的脸腾地一下又红透了,比方才更甚。
她飞快地瞥了秦亦一眼,接触到对方温和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头,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如细丝:“想…想颜莫要胡说…我…我哪有…”
但这份羞涩扭捏中,并无真正的抗拒之意,反而更像是一种默认。
秦亦看着祝想容这般模样,心中了然,也泛起一丝柔情,他并未顺着祝想颜的话头深入去问,此刻不是逼迫的时候,只需知道她的心意便好。
他转而道:“回京之事,还需稍作准备。这几日你们也收拾一下随身物品,但不必声张。”
“嗯,我们明白。”
祝想颜点头,终于放过了逗弄姐姐,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夕阳的余晖为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将三人的身影拉长。院外的江湖依旧暗流汹涌,猜疑与风暴正在积聚,但这小小院落之内,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彼此依靠的温情与对安宁未来的期盼。
秦亦看着身边两位容颜姣好、性情各异的女子,心中那份因为昨夜杀戮和今日压力而产生的冰冷与紧绷,似乎也被这夕阳的暖意和她们的信任悄然融化了些许。
前路依然莫测,但至少此刻,他并非独行。
而他要做的,便是尽快变得更强,足以护住这一方小小的温情,驶向那远离江湖风雨的京都家园。
……
江陵城东,朝天宗包下的“悦安”客栈别院内。
楚长河屏退左右,只留薛可凝一人在静室之中。
他盘膝坐在薛可凝身后,双掌抵在其背心大穴,浑厚霸道的朝天真气如江河奔涌,源源不断地注入薛可凝体内,继续为她疗伤
薛可凝闭目凝神,引导着这股外来的真气游走于受损的经脉之间。她能感觉到,那些因连番激战而产生的暗伤、淤塞,在这股强横真气的冲刷下正迅速消融、修复。楚长河的内功修为确实精深,对朝天真经的掌握已臻化境,否则也不可能在短短两日内,将她从恢复五六成的状态硬生生拉回到接近巅峰。
约莫一炷香后,楚长河缓缓收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气息依旧平稳,他起身下榻,仔细端详着调息中的薛可凝,见她面色红润,气息绵长悠远,眼中不禁露出满意之色。
薛可凝也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湛然,显然状态极佳,她起身,对楚长河躬身行礼:“多谢师父耗损真气为弟子疗伤。”
楚长河摆摆手,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声音洪亮而自信:“不必多礼。可凝,你现在感受如何?”
“弟子感觉伤势已愈九成以上,现在真气运转再无滞涩,精神亦足。”
薛可凝如实回答,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这几日的经历,尤其是楚长河在擒龙阙覆灭后的表现以及方才在高台上的提议,让她心中那点对师门、对师父的温情与信赖,正一点点冷却。
“很好!”
楚长河抚掌笑道,“你再静养一日,好生体悟今日真气运转之妙,明日此时,必定能恢复到十成十的最佳状态!至于那个青城派的辛夷…”
他嘴角撇了撇,带着一丝不屑,“且不论她今日恢复了几成,就算她侥幸也恢复到全盛,凭她的境界和对敌阅历,也绝非你的对手。倘若她恢复得不好…哼,那就更不足为虑了。明日一战,你胜券在握。”
薛可凝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她早已习惯了楚长河这种笃定甚至傲慢的语气,在楚长河眼中,朝天宗的弟子,尤其是她这个最出色的弟子,就该是同辈无敌的。
楚长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薛可凝:“但是,可凝,你要明白,明日击败辛夷,并非最终目的。那只是第一步!”
薛可凝心头微微一紧,抬眸看向师父。
“你的目标,是连胜两场,拿下这次比武的头名!”
楚长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只有拿下第一,才能彻底挽回崔星辰那废物首战失利丢掉的脸面,才能向天下人证明,我朝天宗年轻一代依旧领袖群伦,实力强劲,才能确保我朝天宗在四大宗门中的尊严与地位,不容丝毫动摇!”
薛可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点点下沉,又是宗门尊严,宗门脸面,宗门地位…
这些词汇,这几天她听得太多了,在师父口中,她的比武,她的胜负,甚至她的安危,似乎都只是维护这些冰冷东西的工具。
她可以理解师父作为宗主的责任,但当她亲耳听到,师父将“连胜两场拿下第一”这个沉重的目标,如此直白而理所当然地压在她肩上,却连一句“量力而行”这种话以及“安全为上”的关怀都没有时,那股深切的失落与寒意,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黯淡与伤心,低声道:“弟子明白。”
楚长河并未察觉徒弟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继续部署,语气带着催促:“所以,明日对阵辛夷,你不能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更不能被她拖入消耗战!必须速战速决,以最小的代价,最快地赢下来!这样才能保留最多的实力和最佳的状态,去应对最后的决战——对阵秦亦!”
“秦亦”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薛可凝一下。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与辛夷对战,是为了宗门;而与秦亦对战…那是她极不愿面对,却又似乎无法避免的局面。
那个在擂台上冷静强大、在私下里给予她温暖信任的少年,那个让她心生悸动、视作知己甚至隐隐倾慕的人…明日之后,他们便要站在对立面,为各自的宗门而战吗?到时,她该如何出剑?他又会如何应对?想到这些,薛可凝心中五味杂陈,乱成一团。
“师父…与秦亦…”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呢?抗议?拒绝?诉说自己的为难?在楚长河面前,这些都毫无意义。
楚长河显然误解了她的迟疑,以为她是担心秦亦的实力,冷哼一声道:“怎么?觉得那小子不好对付?他确实有些门道,无相阁的功夫也邪性,但你是我楚长河的亲传弟子,朝天真经已得我真传七分以上!只要你不轻敌,不被他那些旁门左道迷惑,稳扎稳打,凭你更高的境界和更浑厚的根基,胜他并非难事!前提是,你明日不能在与辛夷的对战中损耗过大!”
他似乎觉得叮嘱得还不够,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断的光芒,压低声音道:“为确保万无一失,明日对阵辛夷,你一开始,便用‘朝元归一’!”
“什么?!”
薛可凝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师父!‘朝元归一’乃是…乃是搏命杀招!出手非死即残!明日只是比武切磋,争夺名额,并非生死仇杀!台下还有那么多武林同道看着,我若用此招,别人会如何看待我朝天宗?会如何议论弟子?这…这绝非正道所为啊!”
“朝元归一”,朝天真经中记载的几式禁忌杀招之一,威力极大,但也凶险无比,讲究将全身真气与精气神瞬间凝聚于一点爆发,有去无回,乃是与强敌殊死一搏、不求自保只求杀敌的终极手段。
在正式的比武擂台上使用这种招数,几乎等同于公然违背“切磋较技、点到为止”的江湖惯例,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遭人非议。
楚长河面色一沉,眼神冰冷地扫过薛可凝:“正道?非议?可凝,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迂腐了?江湖比武,胜者为王!只要赢了,手段激烈些又如何?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我朝天宗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胜利,是无可争议的第一!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
“……”
听楚长河说完这些,薛可凝虽未说话,但脸色却苍白一片。
————
第768章 全力以赴
楚长河说完,看向薛可凝。
他见薛可凝依旧脸色发白,紧咬下唇,缓和了一下语气,但其中的冷酷意味丝毫未减:“你放心,为师并非让你真的对那辛夷下死手。‘朝元归一’的起手式和气势,足以震慑绝大多数同辈。那辛夷若是个识时务的,感受到你这一招的决绝杀意,自知不敌,便会主动认输。”
“这样你既赢得了比赛,又避免了后续消耗,岂不两全其美?她若冥顽不灵,硬要接这一招的话,那所有的后果也只有她一人承担,谁也说不出什么,毕竟这都是她自找的!”
楚长河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毕竟,擂台比武向来都是刀剑无眼,有所损伤也在所难免,就如同前两天你们比试重伤一样,谁曾管过?只要不死人,青城派和于明利那老狐狸,也说不出什么来!”
“师父…”
薛可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师父这是要她以近乎“恐吓”的方式,逼迫辛夷不战而退,甚至不惜以可能重伤对方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的省力,这完全违背了她习武的初衷和对武的理解。
武,可以是争胜之道,但更应是砥砺自身、印证所学的途径,怎能沦为如此赤裸的功利工具和威胁手段?
可是,面对楚长河不容置疑的冰冷目光,那句“弟子做不到”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长久以来对师父的敬畏,对宗门命令的服从,以及内心深处那份不愿让师父和宗门失望的复杂情感,将她牢牢禁锢。
她垂下头,避开楚长河的视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白痕,最终,只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
“是。”
这一声“是”,苦涩无比,重若千斤。
楚长河见她“顺从”,脸色稍霁,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些运功调息的细节和明日可能出现的战术应对,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不惜一切,速胜辛夷。
末了,楚长河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薛可凝忽然出声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