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请留步。”
楚长河转身,有些不耐:“还有何事?”
薛可凝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师父,是关于大师兄…崔星辰师兄的事。”
楚长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转冷:“提那个废物作甚?”
薛可凝心中为崔星辰感到一阵悲哀,但仍是开口说道:“师父,大师兄首战失利后,自责甚深,这两日郁郁寡欢,弟子见他精神甚是委靡。师父当日所言…要废去他大师兄之位,是否…是否太过严苛了?”
“大师兄这些年来,为宗门事务兢兢业业,对同门师弟师妹也多有照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次败于擒龙阙长老吴鑫之手,实是因对手功力深厚、经验老辣,并非大师兄不尽全力或学艺不精。还望师父…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说得恳切,平心而论,她对崔星辰并无太多同门情谊之外的特别好感,甚至有些看不上他过于功利和偶尔怯懦的性子。
但无论如何,崔星辰作为大师兄,多年来对她这个天赋出众的小师妹确实照顾有加,无论是修炼上的答疑解惑,还是日常琐事的帮衬,都做得无可指摘。
如今见他因一战之败而落到如此境地,薛可凝心中不忍,更觉得师父的处置有失公允——当初派崔星辰去对阵吴鑫的,不正是师父您自己吗?以弟子对阵他派长老,本就不公,输了怎能全怪到弟子头上?
楚长河听完,脸色却更加难看,他挥袖斥道:“可凝!你心思单纯,莫要被那废物的表象蒙蔽!什么兢兢业业?什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都是他该做的!身为朝天宗大弟子,首战便败得如此难看,差点让我朝天宗失去角逐四大宗门的资格!若非你后来力挽狂澜,连胜强敌,我朝天宗此刻已成江湖笑柄!此等重大过失,岂能轻饶?废他大师兄之位已是看在多年苦劳的份上从轻发落!回到云州,还需另有惩处,以儆效尤!”
他见薛可凝还想再说什么,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容置疑:“好了,此事为师自有主张,你不必再多言。眼下你的首要任务是养精蓄锐,准备明日的比试,莫要为这些无关琐事分心。崔星辰的事,等比试结束后再说。”
最后一句,明显是敷衍之词。
薛可凝看着楚长河毫不掩饰的不耐与独断,心彻底凉了。她终于看清,在师父心中,只有“有用”和“没用”的区别。有用的,如现在的她,便要榨干所有价值去为宗门争光;没用的,如战败的崔星辰,便可随意处置,弃如敝履。同门之情,师徒之义,在宗门利益面前,轻薄如纸。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再次躬身行礼。
楚长河以为她听进去了,嗯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静室中,只剩下薛可凝一人。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的日光清冷地洒进来,照在她苍白而疲惫的脸上,明日…“朝元归一”…辛夷…秦亦…这些字眼在她脑海中翻滚碰撞,掌心被指甲掐过的地方,传来微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迷茫与沉重。
……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陵城西,青城派下榻的清源客栈雅室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房间内灯火柔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掌门于明利端坐椅上,神色温和地看着侍立面前的弟子辛夷,冯文昌长老也在侧座陪同。
于明利仔细询问了辛夷今日疗伤和调息的情况,又亲自探查了她的脉象,半晌后,抚须微笑,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不错,不错。夷儿,你底子打得好,恢复力也强,加上你冯师叔与我轮流为你疏通经脉,滋养脏腑,如今伤势已无大碍,真气充盈,神完气足。”
“明日此时,当可恢复至最佳状态。看来,我青城派的‘青木长春功’在疗伤固本方面,确有独到之处。”
话语中不无自豪。
冯文昌也笑着点头:“夷儿意志坚韧,配合极好,方能如此神速。”
辛夷抱拳,肃然道:“全赖师父和师叔耗费心力,弟子方能复原。明日之战,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门厚望。”
于明利微笑着示意她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参茶,语气却变得有些悠长:“夷儿,明日一战,你有何想法?”
辛夷不假思索,目光灼灼:“师父放心,弟子必当全力以赴,与那薛可凝公平一战,纵使不敌,也要打出我青城派的气魄!”
于明利与冯文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辛夷这孩子的脾性,他们太了解了。
坚毅、执着、宁折不弯,认定的事情便会一条道走到黑,在武道一途上这是优点,但有时候,也不免会让人心疼。
“夷儿,”于明利放下茶壶,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你误会为师的意思了。为师问你想法,并非担心你不够尽力,也并非要给你施加压力。”
他顿了顿,看着辛夷疑惑的眼神,继续道:“我青城派与朝天宗,处境不同。此次大会,我青城派已凭借你师叔,稳稳占据了一个四大宗门席位。所以,明日你与薛可凝这一战,无论胜负,于我青城派而言,并无根本影响。赢了,是锦上添花,扬我青城威名;输了,也是惜败于强手,无损根基。”
辛夷眉头微蹙,似乎不太明白师父为何强调这个。
于明利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加认真:“但朝天宗则不然。楚长河此人,最重脸面,将宗门声誉看得比天还大。崔星辰首战告负,已让他如鲠在喉。薛可凝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朝天宗保住四大宗门地位的唯一支柱。因此,明日之战,对朝天宗而言,是背水一战,不容有失。楚长河必定会要求薛可凝不惜代价,速胜于你。”
辛夷眼中燃起斗志:“那弟子更当奋力一战!岂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为师并非要你示弱或放弃。”
于明利摇摇头,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关怀,“夷儿,为师是担心你。你忘了你上次苦战后,伤势有多重了吗?经脉受损,脏腑震动,若非我与你冯师叔不惜损耗自身真元,连日为你疗伤,你岂能恢复得如此之快?这等外力强助,虽能解一时之急,但终究非自身自然复原,对你的武道根基,实是有所折损的。”
冯文昌也接口道:“掌门师兄所言极是。夷儿,你年轻气盛,勇猛精进是好事,但武道修行如同登山,需步步为营,夯实基础。若因一时意气之争,屡屡透支潜力,留下难以弥补的暗伤,日后攀登更高境界时,恐会遭遇难以逾越的瓶颈,甚至……折损寿元啊。”
说到最后,语气已十分凝重。
辛夷愣住了。
她一心只想着比武胜负,想着师门荣誉,却从未从这般长远、这般关乎自身根本的角度去思考过。
师父和师叔的话,像一盆温水,浇熄了她部分熊熊燃烧的战意,却也让她感到一阵暖意,原来,师父不是在担心她会输,而是在担心她会受伤,担心她的未来。
“师父,师叔…”
辛夷声音有些发哽,“弟子…明白了。可是,擂台比武,全力以赴乃是武者本分。更何况对手是薛可凝这样的强敌,弟子若心存保留,不仅是对她的不尊重,也可能错失领悟的契机,甚至……反而更易受伤。”
于明利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的倔劲又上来了。
他沉吟片刻,道:“夷儿,为师并非要你消极应战,更非教你诈败。而是希望你能审时度势,量力而行。明日对阵,你需冷静观察,判断薛可凝的状态与战术。若她果真如为师所料,急于求成,出手狠厉,你便更需稳守心神,以我青城派绵密悠长的剑法与之周旋,避其锋芒,挫其锐气。切记,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若事不可为,或察觉她有施展极端手段的迹象…”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辛夷:“认输,并不丢人。留着有用之身,未来方有无限可能。一时的胜负,与你漫长的武道生涯相比,孰轻孰重?”
“认输”两个字,让辛夷身体微微一震。
她自习武以来,脑海中似乎从未有过这个选项。但此刻,从最敬重的师父口中说出,她却无法像往常一样立刻反驳。她听出了师父话语中深沉的护犊之情,那是一种超越了胜负与荣誉的关切。
冯文昌也温言道:“夷儿,掌门师兄一片苦心。你天赋卓绝,心性坚韧,是我青城派未来数十年的栋梁。你的价值,远不止于这一场比武的胜负。楚长河可以为了宗门颜面,让他的弟子去拼命,但我青城派,更看重弟子本身的成长与未来。你,明白吗?”
房间内安静下来。
辛夷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因为常年练剑而带着薄茧,却充满了力量,她想起自这些年日夜苦修的岁月,想起师父师叔的悉心教导,想起青城山上的云海与松涛…是啊,她的路还很长。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虽仍有不屈的火焰,却多了几分清明与沉稳。她站起身,对着于明利和冯文昌深深一揖,声音坚定却不再那么冲动:“师父,师叔的教诲,弟子铭记在心。明日之战,弟子会谨慎应对,以保全自身为首要,绝不逞一时之勇,令师门长辈担忧。”
于明利和冯文昌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
他们知道,以辛夷的性格,要她完全放弃争胜之心是不可能的,但她能听进去劝告,懂得权衡,这已是极大的进步。
“好,好孩子。”于明利欣慰地点点头,“今天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明日,坦然去战便是。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青城派的好弟子。”
又闲谈几句,嘱咐了些注意事项,于明利和冯文昌才起身离开,让辛夷独自静修。
房门关上,辛夷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参茶,慢慢饮尽,茶味微苦回甘,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明日之战,不再仅仅是简单的胜负之争,还掺杂了宗门的处境、对手的迫切、师长的关爱以及自身道路的思量。她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脑海中浮现出薛可凝清冷而坚定的面容。
“薛可凝…明日,便让我领教一下,背负着整个宗门期望的你,究竟能展现出何等样的剑锋吧。”
她低声自语,眼中战意重新凝聚,但这一次,少了些鲁莽,多了些冷静与考量。
————
第769章 草草结案
同日此时。
江陵府衙的后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知府张文钊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书案上摊开着捕快班头刚刚呈上的厚厚一叠勘察笔录和证词,他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光滑的桌面,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堂下,负责此案的刑名师爷、总捕头以及几名得力干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橘红色的夕照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却丝毫驱不散堂内的沉闷。
“就…这些了?”
良久,张文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总捕头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人,卑职带人将悦来客栈废墟里里外外,像篦头发似的篦了三遍,实在是…实在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知府的脸色,继续禀报:“火势太大了,又是木结构为主,烧得那叫一个彻底,梁柱坍塌,焦炭遍地。擒龙阙那些人…姚天元、吴长垒,还有他们那些弟子,几乎都烧成了灰,最多剩了些骨头罢了,要不然都辨出人形!但也与木炭瓦砾混在一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更看不出致命伤是刀剑还是火烧。现场除了烧灼痕迹,没有找到任何打斗、挣扎留下的特别印记,兵器也都熔得不成样子…”
刑名师爷也接口道:“大人,卑职询问了当日侥幸逃出的几名住客和客栈伙计。他们众口一词,都说那擒龙阙的人包下了大半个客栈,行事蛮横,早就把不少原住客都轰走了。当晚住在客栈里的外人本就不多。火起时是在后半夜,浓烟先起,等他们惊醒逃出时,火势已经从擒龙阙等人居住的区域蔓延开来,火光冲天,劈啪作响,热浪逼人。”
他翻动着手中的证词记录:“他们都吓坏了,只顾着自己逃命,跑出客栈老远才敢回头。当时夜色深重,浓烟滚滚,根本看不清客栈里的具体情况。有人似乎听到过几声短促的呼喝,但很快就被燃烧的爆裂声淹没,无法确定。他们担心擒龙阙的人凶悍,若是侥幸逃出,说不定会迁怒旁人,所以不敢在附近停留观望,很快就各自散去,寻安全处躲避了。因此…无人目睹行凶过程,甚至无法确定,在火起前后,是否真有外人潜入。”
总捕头补充道:“卑职也派人查访了周边街巷,询问更夫、夜巡兵丁及附近居民,皆未发现当日有可疑人物大规模聚集或行动的踪迹。悦来客栈所在的街市,那夜平静如常,并没有什么人出没,好像…好像就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火灾罢了,至于擒龙阙弟子,就是被这场大火烧死了而已。”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张文钊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规律而沉闷,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文钊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脑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擒龙阙,南楚宗门,虽在江湖上名头响亮,但风评极差,树敌无数,他们在大梁境内,尤其是在他张文钊治下的江陵城出事,从官府角度看,其实是省去了不少潜在的麻烦——这帮人行事肆无忌惮,早晚会惹出大乱子,如今一把火烧个干净,虽说是惊天大案,但…也未必全是坏事。
现场无目击,无实证,无打斗痕迹,所有可能知情的人都语焉不详,案子查到这一步,几乎成了死局。
硬要查下去,就得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广撒网,深挖线索,甚至可能要与南楚方面繁琐交涉,惊动朝廷。
而结果呢?
很可能依旧一无所获,徒劳无功,反而显得自己无能,让江陵城持续笼罩在恐慌与流言之中,影响正在举行的比武大会不说,进而可能得罪无相阁乃至其他三大宗门。
反之,若以“意外失火”结案…
虽有些草率,但现场情形支持这个结论,毕竟大火已经焚毁了一切——虽然这个结果牵强附会了些,毕竟擒龙阙弟子个个都是武林高手,那些客栈的小二和住客都能逃出来,他们怎么会逃不出来?
但现在除了把他们的死因归结于大火,还能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擒龙阙仇家众多,意外仇杀的可能性江湖人心里都有数,官府给出这个结论,大家表面上不会说什么,暗地里反而觉得官府“懂事”。
朝廷那边,对于南楚一个风评不佳的江湖门派在大梁境内“意外”覆灭,恐怕也是乐见其成,不会深究。自己只需写一份措辞严谨、强调火患无情、现场勘查无他杀证据的奏报上去,便可交待过去。
风险最小,麻烦最少。
至于真相…江湖恩怨,江湖了,有些真相,本就该埋在灰烬里。
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张文钊睁开眼,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心中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已然有了决断。
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官威:“既然现场勘查无误,证人证言无误,周边查访亦无线索,此案…便按意外失火处置吧。”
“撰写详细案卷,注明火势凶猛,而且擒龙阙弟子们在当晚喝了太多酒,在大火烧起后,他们早已是烂醉如泥一般,所以根本逃不了。因此火势愈演愈烈,现场尽毁,尸骸难辨,经多方查证,未见他杀嫌疑。”
“明日便张贴告示,晓谕百姓,勿再以讹传讹,引起恐慌。擒龙阙遗骸…收敛后,寻一处妥善安置,若南楚日后有人来询,再做交接便是。”
“是!卑职明白!”
总捕头与刑名师爷心中皆是一松,连忙躬身应命。
……
翌日清晨,江陵城的天空仍是铅灰色,层层叠叠的阴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无相阁外的武道场,却已被人潮早早填满。
而江陵府衙已贴出告示,同时,正在无相阁武道场外观战或等候比武结果消息的江湖人士们,也通过各种渠道,迅速得知了官府对悦来客栈一案的“官方结论”。
“意外失火?”
武道场外的茶棚、街角、树荫下,聚集的武者们议论纷纷,脸上表情各异。
“啧,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昨日听说江陵府衙介入调查此案的时候,我就知道会这样了!”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官府能查出什么来?而且他们敢查出什么?让府衙去查,倒不如让咱们武林门派介入去查!”
“那张文钊是个聪明人,擒龙阙是南楚的,又臭名昭著,他何必费力不讨好地去深查?随便找个理由结案,朝廷也不会怪他。”
“话虽如此…这也太草率了些。数十条人命啊,其中还有姚天元这样的高手,岂是寻常失火就能一把将其烧尽的?说出去谁信?”
“信不信又如何?你有证据证明不是意外吗?官府说了是意外,那就是意外。这江湖上,不明不白死掉的人还少吗?”
“只是…便宜了那真正的凶手了。也不知到底是哪路豪杰,下手如此狠绝利落…不过,能把擒龙阙十几条人命全部收下的狠人,哪怕是江陵知府,也不敢将他们得罪啊,这么结案,确实最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