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可凝缓缓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恢复清明,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孙瑶轻轻按住。
“别动,我喂你。”
孙瑶小心地将药一勺勺喂给薛可凝,药很苦,但薛可凝眉头都没皱一下,安静地喝完。
“师姐,师父他…可说了什么?”
薛可凝低声问道。
孙瑶动作一顿,犹豫片刻才道:“师父说,让你好好休养,明日务必取胜。辛夷伤势不轻,这是我们朝天宗的机会…师父他…唉…”
孙瑶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她对今天楚长河的做法还是非常不满的,而且有些心寒,毕竟薛可凝是朝天宗年纪最小的弟子,还是他最得意的徒弟,结果他却为了所谓的宗门荣誉,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子伤成这样…
这些也就罢了,现在薛可凝受伤了,而且还伤的那么重,结果楚长河没有几句关心,反而还让薛可凝明天必须出战,实在太令人失望了。我
不过,她知道薛可凝受了伤,心里肯定不好受,所以这个时候还是什么都不说,省得给她添堵了。
可薛可凝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孙瑶看着她,欲言又止,薛可凝现在的伤势,自然是需要静养的,情绪不应有太大的波动,而且楚长河的脾气,她们这些做弟子的最为清楚,楚长河既然做出了决定,肯定不会轻易更改。
所以她现在能做的,不是给薛可凝添堵,而是尽量让她保持心情平静,快点把伤情养好,不然明日楚长河执意让她上场参加比试,薛可凝怎么办?
最终只是为她掖好被角,端着空碗起身说道:“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房门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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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这么自信?
薛可凝望着屋顶,眼中一片茫然。
右臂传来的剧痛提醒着她白日那场战斗的惨烈,而师父的态度更让她心中沉重——虽然刚才孙瑶什么都没有说,但聪明如她,再加上对楚长河的了解,她已然知道了一切。
宗门荣誉…
是啊,她从小就被教导,宗门利益高于一切。
可今日在武道场上,面对孙宝林那全力以赴的一剑时,她脑海中闪过的,除了宗门,是否还有些别的什么人或者事呢?
那一刻,她的心似乎有了些变化,她的心好像再也不像原来那般…心系宗门了。
那首《青玉案》,那首“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以及今日观战时投向自己的目光,都让薛可凝心跳的很快。
而人有时就是如此奇怪,越是想什么的时候,就会越快跟想念的事情碰面…
于是正胡思乱想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薛可凝眼神一凛,左手悄然摸向枕下的短匕——虽然受伤,但武者本能仍在。
窗户被无声推开,一个身影轻盈地翻入房中,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薛可凝悬着的心瞬间放下,而且跳跃起来。
“秦公子?”
薛可凝先是一怔,随即松了口气,尔后她手中的短匕松了下来。
秦亦站在窗边,一身深色衣衫几乎融入阴影。
他看着床上的薛可凝,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抱歉,唐突来访…薛姑娘…伤势如何?”
“你怎会来此?”
薛可凝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欣喜,当然了,她心里还有点担忧,因为她清楚秦亦跟朝天宗的关系——准确来说是跟楚长河的关系,楚长河可不想看到他,而秦亦正是因为清楚这点,所以才会偷偷在这个时候来。
“我…”
秦亦一时语塞,他总不能直说“我担心你所以偷偷来看你”吧?那样薛可凝会怎么想?
薛可凝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秦公子夜探女子闺房,若传出去,怕是有损清誉。”
这话本是调侃,说完她才意识到其中暧昧,脸上不由一热,而且因为她伤情太重的原故,一下说完这么长的话,就连呼吸都重了。
秦亦也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打开后,一股清冽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玉盒中躺着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莲花,花瓣如冰似玉,花蕊泛着淡淡金芒,即便在昏暗的房间里,也能看出它的不凡,而且雪莲花上还冒着丝丝凉气。
“这是…”
薛可凝瞳孔微缩。
她虽年轻,但见识不浅,立刻认出这是传说中的天山雪莲,世间四大神药之一,有起死回生、快速疗伤的神效,这等宝物,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秦亦竟然随手就拿了出来。
“雪莲对外伤内损皆有奇效。”
秦亦走到床边,将玉盒放在小几上,“你明日还要对战辛夷,若不能恢复,恐有危险——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危险,因为我见辛夷伤的并不比你轻,所以你们明日是肯定无法交手的。”
薛可凝怔怔看着他:“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药物再珍贵,也是用来救人的。”
秦亦淡淡道,语气却不容拒绝,“如果人没了,还要药物做什么呢?再说了,你若觉得过意不去,日后还我一朵便是。”
说着,他已开始动手处理雪莲。
只见他指尖微动,那朵雪莲竟在他手中缓缓化为粉末——这不是内力,而是某种精妙至极的手法控制,或者说是北疆雪莲的奇特之处,因为它们都生活在极寒环境之中,特质极为脆弱,只要稍微用力,它们就会全部变为粉末,直接内服即可。
随后,粉末落入茶碗,加水搅匀,很快化为一碗乳白色的药液。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秦亦丝毫没有分心,而且也没有因为北疆雪莲是四大神药或者它多珍贵就表现的多舍不得,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能不能治好薛可凝,或者减轻她现在的伤痛即可。
薛可凝静静看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从小到大,她身边所有人都告诉她要以宗门为重,要坚强,要拼搏,哪怕是她师父,之前她还觉得,师父就像父亲一样,可今日的事情,让她看清了,所有人都没有像秦亦这样,不问胜负,只关心她的安危。
“来,喝了它。”
秦亦端着药碗坐到床边。
薛可凝想要自己来,但右臂受伤,左手又不便,她努力起身,最后尝试几次,都失败了,眼神有些可怜无辜的看向秦亦。
秦亦看出她的窘迫,轻声道,“我来吧!”
说完,秦亦走上前去,然后伸手伸到薛可凝的脑袋下方,微微用力,便把她的头举高一些,可无论头抬的多高,薛可凝的腰却使不上劲,一直起不来。
秦亦见状,只能再说一句,“冒犯了。”
随即,他一手小心地扶起薛可凝的腰,一手扶着薛可凝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这个姿势让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薛可凝能闻到秦亦身上干净的气息,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秦亦则尽量保持动作轻柔,一勺勺将药液喂入她口中。
虽然知道这个动作是因为他要帮自己,帮她喂药罢了,可薛可凝从小到大,哪里有过跟其他男子有这种亲密举动的时候?
所以,薛可凝的脸瞬间红了,心里小鹿乱撞,至于她在想些什么,或许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药液入喉,一股温润的力量顿时流遍四肢百骸。
薛可凝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臂受损的经脉正在被这股力量温和地修复,内腑的震荡感也在迅速减轻,北疆雪莲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四大神药之一。
一碗药喝完,薛可凝的脸色明显红润了些,呼吸也平稳许多。
秦亦将她轻轻放回床上,正要起身,薛可凝忽然伸手想拉住了他的衣袖,只不过,因为受伤的缘故,薛可凝的动作自然不能像原来那般准确,所以她的手摸过去的时候并未摸到秦亦的衣袖,反倒握住了秦亦的手。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薛可凝像是被烫到般松手,脸上绯红一片,低声道:“秦公子,多谢…不对,是不好意思…我刚才并不是要…我是想…”
“不必客气,我都知道,你不用解释。”
秦亦也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明日对辛夷,你有什么想法?”
薛可凝沉默片刻,诚实道:“其实…若是以我现在的状态来看,明日我根本无法比武,可是…你也知道朝天宗目前的情况,所有的希望都在我身上,尤其是我师父还特意找过我,所以这一场比试,我不仅必须上场,还要必须赢才行!否则,我无法向朝天宗的师哥师姐们交代,也无法向师父交代!”
“不要勉强。”秦亦认真看着她,“胜负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危更重要。若事不可为,认输也无妨…不过,你吃了雪莲之后,伤势虽然不能全好,但好个七七八八还是没问题的,虽然我不知青城派那边会如何给辛夷疗伤,但我觉得肯定是不如你的,所以明日一战,或许你能不战而胜。”
薛可凝怔怔看着他。
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对她说过。
师父只会说“必须赢”,师兄师姐会说“尽力就好”,但从未有人把她的安危放在胜负之前,他们要的,是让她拼尽全力,用她的身体,为朝天宗的未来搏一搏。
而秦亦呢?
他就不一样了,他并不在乎她能不能赢,不在乎她能走多远,他在乎的,只有她的安全,只要她能保证身体就可以了,不得不说?这样的关心让人动容,起码薛可凝的心在这一刻是柔软的。
“秦公子,”她忽然问,“那首《青玉案》,真是写给我的吗?”
秦亦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那首词自然不是写给薛可凝的,而是写给沐漓的,只是她会错了意,不过此情此景之下,倘若秦亦说明真相,薛可凝会多伤心?
比起身体上的那么多伤,心上的伤,或许才是最难根治的,秦亦自然不想做这种事——而且这次薛可凝受伤,秦亦也仿佛读懂了自己的心,既然如此,就不如让这个美丽的误会继续下去吧!
于是他顿了顿,点头道:“是。”
“真是写给我的,不是给其他故人的?”
“都有吧…”
“什么意思?”
“写的时候,心中确有缅怀。”秦亦坦然道,“但‘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一句…写完许久后我才明白,或许我等待的,不是过去的人,而是未来的某个人,比如,站在二楼的你…”
他看向薛可凝,月光下,少女的面容清丽而脆弱,眼中却有着不屈的光芒。
薛可凝心跳如鼓,脸上烫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孙瑶刻意提高的声音:“师父!您怎么上来了?可凝师妹已经睡了!”
楚长河来了!
秦亦脸色一变,薛可凝也急了:“快走!”
秦亦点头,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薛可凝手中:“这里面还有三无相神丹,对你的伤也有疗效,记得吃了。”
说完,他身形一闪已到窗边,推开窗户,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出,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同时,房门被推开,楚长河走了进来。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薛可凝身上:“可凝,你醒了?”
“师父。”
薛可凝镇定道,同时将小瓷瓶悄悄藏入被中。
楚长河走到窗边,看了看敞开的窗户:“窗户怎么开着?”
“屋里药味太重,有些闷。”
薛可凝面不改色。
楚长河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这才点头:“好好休息,明日之战,务必取胜。朝天宗的未来,就靠你了。”
“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