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图纸,是真的。
签名,也是真的。
一个矮人,站着,在一份十万吨巨船的龙骨图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自己的质检章。人类工程师叫他“大师“。
格罗姆跪在地上十七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了。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冷,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口最深处往上涌,涌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酸,连呼吸都乱了。
博林没有催他。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格罗姆才重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声音沙得厉害。
“你说的……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格罗姆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问不出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跪了十七年的腿,忽然觉得膝盖处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
那股温热从膝盖内部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修复那些断裂了十七年的肌腱和组织。
格罗姆猛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膝盖处正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类女兵半跪在他身侧,双手按在他的膝盖上,掌心涌出浓郁的治愈魔力。她的额头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这个治疗过程消耗极大。
格罗姆整个人僵住了。
高阶治愈术。
他知道这种魔法。逐汐帝国的贵族偶尔会用,但那是给贵族用的,给将军用的,给值钱的人用的。一次施展的消耗抵得上普通治疗师半个月的魔力储备。
用在一个矮人奴隶身上?
格罗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不可能。
可膝盖里传来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那些断了十七年的筋腱正在重新连接,萎缩的肌肉正在缓缓恢复弹性,骨骼间的软骨也在一点点生长。疼,很疼,像有人在他膝盖里面用针一根根地缝,可那种疼里面,带着一股他已经忘记了的东西。
力量。
他的腿,正在恢复力量。
治疗持续了很长时间。
女兵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汗珠变成了汗流,可她的手始终没有移开。旁边又来了一个医疗兵,接替她继续输出治愈魔力。
格罗姆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这一切就会消失。
终于,金色光芒缓缓散去。
博林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试试看。“
格罗姆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去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搭了上去。
博林用力,把他往上拉。
格罗姆的身体缓缓升高。膝盖传来一阵酸麻,小腿发颤,脚底板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会直接摔倒。
可他没有倒。
他站住了。
晃了两下,站住了。
格罗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自己站直后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那个影子比他记忆中的要高,也比他记忆中的要直。
十七年了。
他第一次站着看这个世界。
锻炉还在烧,铁坯还在冒烟,旁边的矮人奴隶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他。
格罗姆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说谢谢,可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出来。
博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格罗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的身体站起来了,可他的信任还没有。他看着博林,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类士兵,看着那个正在擦汗的女医疗兵,心里仍然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说:别信,别信,这只是新花招,等你信了,他们就会把你摔得更狠。
格罗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脚底板踩在实地上的触感。
那种感觉,他已经忘了十七年。
第398章 五万矮人编制到手,博林带队搞工业化大跃进
格罗姆以为“编制“就是换个地方干苦力。
他跟着博林走出奴隶市场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想了一遍。新矿坑,新锻炉,新监工,新鞭子。名字换了,活不会换。矮人在人类的世界里,从来只有一种用途。
可他领到的第一样东西,不是镣铐。
是一套全新的联邦制式工装。
深灰色的厚布料,裁剪合体,袖口有加固缝线,胸前有口袋,背后有透气孔。格罗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布料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他当奴隶十七年,身上穿的从来都是破麻布和兽皮拼起来的烂片子,从没碰过这种东西。
然后是一把符文焊枪。
枪身是精钢打造的,握把处包着防滑皮革,枪口内嵌着微型符文阵列。格罗姆把焊枪拿在手里,本能地检查了一遍结构。做工极好,比他在帝国见过的任何锻造工具都精细,也更不可思议。
接着是一本《赤色联邦工业标准手册》。
封面很朴素,纸张却很厚实。格罗姆翻了两页,里面全是标准化的锻造流程、材料参数、质检规范和安全守则。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配着简单的图示。
最后一样东西,让他彻底愣住了。
一份工资单。
纸面上印着他的名字。“格罗姆·铁锤“,后面跟着一串他看不太懂的编号,再后面是一行数字。
格罗姆拿着这张纸,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找博林。
博林正在一座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整理工具。五万矮人刚从各个奴隶营集中过来,编组工作量极大,他已经连着忙了两天,眼底都有了青黑。
格罗姆把工资单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博林瞥了一眼,头都没抬。
“你的月薪。十金币,包吃包住,加班另算。“
格罗姆的手僵在半空。
十金币。
一个月。
他当奴隶十七年,从未拥有过一枚属于自己的金币。他锻造出来的每一件东西,每一把剑,每一副铠甲,每一条锁链,全都是别人的。他的手艺值多少钱,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现在有人告诉他了。
一个月,十枚金币。
格罗姆拿着工资单,站在工棚门口,半天没动。
博林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嘛?去换衣服,明天开工。“
格罗姆张了张嘴,把工资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新工装的胸前口袋里。他的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恐惧。
第二天,格罗姆正式编入博林麾下的矮人锻造一队。
博林的工作效率让格罗姆吃了一惊。
五万矮人从各个奴隶营集中过来,语言、习惯、技能水平参差不齐,很多人连基本的沟通都成问题。可博林只用了三天,就把这五万人按照技能类型分成了十二个工程纵队。
锻造纵队、冶炼纵队、切割纵队、焊接纵队、装配纵队、运输纵队,每个纵队下面再细分小组,每个小组都有明确的任务分工和质检标准。
格罗姆被分在锻造一队的精密组。
他拿到任务单的时候,又愣了一下。
任务单上写得清清楚楚:锻件编号、材料型号、尺寸公差、表面处理标准、交付时间。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数字和要求,不是“打一把好剑“这种模糊的说法,而是精确到毫米级别的工业规范。
格罗姆干了一辈子锻造,头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在帝国的奴隶锻炉里,监工的要求永远只有两条:快,和别出废品。至于怎么打、打成什么样、用什么材料配比,全凭矮人自己的手感和经验。打好了没人夸,打废了挨鞭子。
现在,所有东西都被写成了白纸黑字。
他照着任务单上的要求打了第一件锻件。完成后送去质检,质检员是一个人类工程师,拿着一把奇怪的测量工具,在锻件上量了又量,最后点了点头,在质检单上盖了章。
“合格。“
就两个字。
没有骂他,没有催他,也没有拿鞭子抽他。
格罗姆站在质检台前,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在帝国打了十七年铁,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威胁的语气,对他的手艺做出评价。
旧皇城的工业区很快变了样。
博林按照龙国工业标准重建整个区域的速度快得惊人。第一周,高炉群的基础就打好了。巨大的炉体一座接一座竖起来,炉膛用耐火砖砌成,外壁包着厚钢板,顶部的烟囱直插天空。
第二周,龙门吊架了起来。
那是格罗姆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起重设备。钢铁横梁横跨整个工地,吊臂能把几十吨重的钢坯轻松提起,移动到任何需要的位置。矮人们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的时候,全都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
符文切割线也在同一周投入使用。巨大的钢板被送上切割台,符文刀头沿着预设轨迹精准切割,火花四溅,钢板像被利刃划过的纸一样齐整分开。
格罗姆站在切割线旁边,看着那些钢板在几秒钟内被切成他需要的形状和尺寸,心里的震动一层盖过一层。
他在帝国的锻炉前跪了十七年,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一块铁坯从粗胚到成品,最快也要大半天。
现在,同样的工作量,这条切割线几分钟就能完成。
矮人天生的锻造天赋,在这套工业体系的加持下,爆发出了格罗姆想都不敢想的效率。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同族们从最初的茫然和抗拒,一点点变成投入和专注。矮人对金属和火焰有着刻在骨子里的亲近感,一旦手里有了趁手的工具,一旦面前有了清晰的标准和流程,他们的产出速度几乎是成倍往上翻。
格罗姆自己也在拼命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拼。也许是那份工资单,也许是那套新工装,也许是质检员说“合格“时那种平淡的语气,也许只是他站着干活的感觉太好了,好到他舍不得停下来。
三周。
整整三周。